爱的告别式

作者：干胡桃

第一卷 序章 秘密于心

会场没有为新人设置特别的通道，在主管人员的引领下，两个人走在混杂着一般宾客的走廊里。因此，一些急着上厕所离开会场的宾客，有可能抢先一步，一睹两位新人的风采。

“大猩猩”堀内捂着裤裆，滑稽地从会场里跑了出来。他本该直奔厕所，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，看着白纱素裹的新娘，顿时愣住了。

“这还真是……哎呀，太漂亮了。”

堀内那双迷离的眼睛，紧紧地盯着春香不放，视线中渗出了中年男性的不洁，好像两颗纳豆拉着不可视的黏丝，玷污了视线的所向。

春香却只是嫣然一笑，开口说道：“堀内先生，还是抓紧时间比较好，再入场的时候，还需要您在场——”

“对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
纯白的婚纱仿佛秘密地隐藏着，可以驱除一切污秽的咒术能量，黏着的视线菌丝在她的面前，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。

就在这时，堀内似乎想起了被遗忘的尿意，躬着身子一路小跑，只留下了引人发笑、又惹人怜悯的背影。

“尿在哪儿不是尿，憋不住就往裤子里尿吧！然后再别回来会场！……”里谷正明暗自咒骂着，“堀内以外的所有人，也都给我尿裤子吧！管他食物中毒还是天崩地裂，把来客一扫而光，那才叫个痛快！”

里谷正明对婚礼这档子事鄙视至极：浑蛋，办这种事情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

答案他清楚得很，自然是为了婚礼的主角，唯一的主角，也就是新娘，新郎不过是主角身边，负责平衡的存在罢了。

可是春香想要这样，没有办法。里谷正明觉得换装环节也是多此一举，但是，既然她想展示“洁白无垢”与婚纱两套装束，他只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，还有那愚蠢透顶的烛光仪式，也只能够随她去了。

双开的大门两侧，身穿制服的男侍正恭候着主角的到来。待新郎新娘各就各位，门微微开启了。司仪对此似乎心领神会，荡气回肠的声音顿时传到了走廊里。

“各位来宾，在漫长的等待后，新郎新娘即将再次入场！”

会场中流淌的音乐，切换为俗不可耐的《婚礼进行曲》，左右两位男侍看准时机，将门打开了。在他们毕恭毕敬的举止背后，心里一定也觉得恶俗难耐吧。

会场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，聚光灯照亮了今天的主角，春香的礼服则白得更为耀眼夺目。此时此刻，别说负责引导和主管人员了，就连新郎恐怕也已经，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
里谷正明避开了灯光的直射，眺望着左右的宴席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一点，他们看的是新娘。有两位邻座的女宾客，正说着悄悄话，正明听到了谈话的内容。

“春香真是太美了。”

“我参加了那么多场婚礼，还是头一次见到，这么漂亮的新娘喔。”

“平时不化妆也是个美女，但是化了妆，更是美得判若两人。这么一比较，最近那些艺人，简直没办法看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直接上电视都不成问题啦。”

想必没有人会把恭维的话，留在私底下讲，这些应该是她们发自内心的赞叹。但是，里谷正明却完全不以为然，他重新确认了新娘的侧脸。

里谷正明向来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。平时几乎不化妆的春香，从这层意义上来讲，正是他理想类型的化身。天生丽质无须装点，拙劣的化妆只会糟蹋天然的美貌，或许是因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吧，在正明眼中，为了穿戴“洁白无垢”而抹了浓妆的春香的脸蛋儿，是给胭脂和白粉弄脏了。然而，为了搭配婚纱，而改化洋妆之后——虽说比刚才的那脸白腻子强多了——粉底和口红却又肆意地，勾勒出了春香素颜上，原本不存在的“低俗”。

不对，里谷正明忽然厌恶起了春香的妆容，这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“她”。春香浓妆艳抹时的那张脸，和“她”实在是像极了。

不——这张脸才是新娘的本来面目吧。曾几何时，小心翼翼地卸下了名为“无妆”的化妆后，最终露出的春香的素颜，不正是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孔吗？

里谷正明看到在聚光灯以外的世界，“大猩猩”堀内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会场里。纯白的礼服秘藏着，可以将一切污秽驱除的咒术力量——正明刚才这样想着，但是他现在感到，真正需要借助这股力量屏蔽的污秽，并非来自于外界，而是生于内在。准备了这套纯白的礼服，为的不就是掩盖，春香那污秽不堪的内心吗？

好不容易被礼服遮掩住的本性，却借着浓妆显露了出来——正因为如此，正明才觉得她那张脸，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美。如果保持了平日的素颜，这层虚伪的面纱，不就不会被揭穿了吗？

照明设备逐一地关闭了，一盏又一盏，会场几近漆黑，烛火渐渐燃烧了起来。烛光仪式开始了，新郎新娘手持火苗微弱的点火器，将竖立在每张桌子中央的蜡烛，依次点燃了。

“畜生，简直愚蠢透顶！……”

新娘一侧的来宾席中，她曾经就读的东荣大学的人文学院院长端坐在那儿，研究生院的前辈们固守其左右。另一方面，新郎一侧的席位中，原云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原田社长，就镇守着那里，堀内和工厂的前辈们，也环绕在他的周围。

一介工厂劳工的新郎，究竟是如何虏获高才生新娘的芳心的呢？司仪在婚礼的初始，已经播报过了：“今年一月份，两位新人在滑雪场，命运般地相遇了。”

但是，这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谎言，正确地说，两个人并非相遇在滑雪场，而是在市内。两男两女先在市内会合，然后驱车一同前往滑雪场，不过，会场中没有哪位宾客，可以指出这小小的谎言。新郎和新娘邂逅时，作为配角出场的男女二人——和新郎熟络到可以同去滑雪的男性，和新娘亲密到可以同去滑雪的女性——都没有被招来婚礼现场，连邀请函都没有寄送过——这可以说又是一个谎言。

此时正在举办的，绝非是什么华烛之婚宴，而是虚饰之宴——一场处处是谎言的喜宴，桌子上点燃的一盏盏烛火，正是一道道小小的“谎”字。

当会场里的桌子，全部点上了小小的火焰，新郎新娘点燃了中心礼坛上，最后一根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巨大蜡烛。特大的火焰“呼哧”一下熊熊燃烧了起来，会场内爆发出了更为热烈而盛大的掌声。

将小小的谎言聚集在一起，新郎和新娘想要隐藏的，是一个更大的谎言。

春香——没错，你到底是谁呢？真的是“内田春香”这个女人吗？美奈子——就算我这么叫你，你也无动于衷吧。化了浓妆的你和美奈子，简直长得一模一样，这你知道吗？

你真的有觉悟，将这个最大的谎言，永远地隐瞒下去吗？

里谷正明现在无法和她直接说话，只得不断地发送着意念。他想，如果能够用心灵感应对话就好了。

结婚仪式结束了，会场里再次恢复了明亮，侍者拉开了窗帘，话语声如细波荡漾，在客席间扩散了开来。

阳光普照，白雪纷飞。

喧嚣中传来了将这罕有的晴天飘雪，称为“瑞兆”的声音，但是大多数的人，只是将这眼前的美景看得出神，口中喃喃自语着。

雪只下了两、三分钟，阳光却明媚依然，人们不禁怀疑起了刚刚眼中的飘雪，不过只是一时的幻视罢了。这奇迹般的光景，发生在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日，下午两点钟过后，而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的初次见面，是在同年元月一日的夜晚。从相遇到今日的婚宴，整整经过了一年时间。

这阵飘雪，或许是神明为了让里谷正明，回忆起一年前，他和春香在滑雪场，所看见的雪景，降下的转瞬即逝的雪的幻影。

幻雪飞舞的现在正值冬季，一年前两个人的邂逅，也同样是在冬季。尽管如此，里谷正明心中的春香，却与夏日的印象紧紧相连，这也许是因为在相遇之初，正明就觉得自己和春香，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——自己属于昏暗、冰冷的冬天，而春香来自于明亮、温暖的夏季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两个人之间的谎言，在那个时候，就已经开始了。

第一卷 第01章 悠然之举

里谷正明好像是和纪藤前辈说过，自己会滑雪，不过具体的情形，他已经记不清楚了。忘年会散伙之后，纪藤问正明，元旦放假有何打算，得知正明也没有什么安排，就说：“里谷老弟，不如咱们一起去滑雪吧。”

里谷正明对为什么自己会受到邀请，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“我和女朋友都是新手，所以，想跟你学两招儿，就是你原来和我说的，那个‘唰、唰、唰’啦。”纪藤边说边用手比画。

里谷正明这才想了起来，他好像是和前辈说过，有关滑雪的事情，估计是酒桌上说的。想不到自己还会跟别人提起，长野时代的事情。

“可是……我会滑雪，但是，那些都是我上小学的时候，自己摸索出来的，再说已经十几年没有滑雪了。”

“自己摸索的就足够了，上小学时用身体学会的东西，不是那么容易忘得掉的。”

“所以说……”里谷正明犹豫着望向纪藤，“我和纪藤前辈，还有前辈的女朋友，三个人去？”

里谷正明记得纪藤的女朋友，名叫高田尚美，虽然自己不曾和她谋面，但是见过照片，也常听说她的事情。

“她听说是要和你一起去，决定也带个姑娘来。那是她的朋友，所以咱们二对二，好好表现，你也有机会交到女朋友的，怎么样？”

“我可不想交什么女朋友。”

这句说词一半是逞强，一半是真心话。男人活到二十六岁，大抵都想着和女人交往，然而，里谷正明在十几岁的时候，被如今早已过世的双亲，折腾得死去活来，对人生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。怎么能够只为了私欲，就用自己撒手的人生，去拖累别人呢。

“这样吧，那个姑娘的事你随意，就我和阿尚，把你会的都教给我们，好吧？”纪藤继续劝说里谷正明，“我想你也明白，就算是谈恋爱，每次出去玩，都只有我们两个，也没有什么意思，叫上其他人，多少还能有点新气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里谷正明找不出理由，拒绝纪藤前辈，他真心觉得，如果自己这种人，也能够在哪个方面派上用场，就随便他们使唤好了。

里谷正明和纪藤住在公司的宿舍里，时间上无所谓方不方便，但是，两个姑娘家里各有各的情况，所以出发时间，就定在了元旦夜晚，计划如下：纪藤九点钟开车从宿舍出发，先在市内捎上两个姑娘，然后沿关越机动车道北上，于次日凌晨两点钟左右，到达目的地苗场滑雪场，在车里将就一宿，场地开放了便去滑雪，日落之前撤退，晚上十点回到市内，然后解散——就是这么个急行军的时刻表。

像滑雪服、雪橇、雪靴，这些东西里谷正明都没有，他打算等到了滑雪场再租，至于租金，纪藤答应替他出。纪藤还承担下了往返路上的驾驶任务，里谷正明决定：自己也把驾驶执照带上，以防万一。

元旦当天晚上九点，纪藤开车出了龟户的宿舍，朝着第一站——东日暮里的高田尚美家里驶去。由于赶上了元旦假期，市内路况相对良好，再加上轻车熟路，他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。纪藤用烟草店门口的公用电话，通知了尚美他们到了，然后让正明留守，自己去迎接她。

穿了整身滑雪服的高田尚美，是一个比里谷正明想象的，还要小巧一些的姑娘，和体格魁梧的纪藤前辈站在一起，好似一对父女。

纪藤和彦清了清嗓子开口说：“呃，这位是我在公司的后辈，里谷正明；然后，这个家伙就是我的女朋友，高田尚美。”

“晚上好，嘿嘿嘿，初次见面。”高田尚美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打招呼说。

里谷正明不知道，应该如何跟前辈的女友相处，含含糊糊地笑了。

“哟，小伙子挺帅的嘛！……”

“就跟你说吧，”纪藤自豪地说道，“长相是真男人，问题就在性格上。”

看起来，里谷正明在背后被说了闲话，但一想到自己的性格，确实是有问题，也就无话可说了。

于是，“瞧，马上把话题避开了，如果有哪个姑娘。就是喜欢不爱说话的男人，我就推荐里谷正明。”

“嗯……说不定春香还真就喜欢这种类型的。”

纪藤和彦把高田尚美的雪橇，固定在汽车顶架上，然后回到驾驶席上。

高田尚美见里谷正明正自觉地往后排移动，叫住了他：“不行不行，把春香和‘无语君’关在一起，简直太可怜了。”然后自己坐了过去，正明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副驾驶座上。

“接下来，那位春香住在哪儿？”

“目黑站，我记得离那儿特别近呢……”

“目黑？好吧……总之先到目黑站吧。”

考虑到滑雪场的地理位置，取道目黑等于绕了一个大远。一路上，春香——也就是内田春香，就成了话题的焦点。

“我们俩在大学里，都是国文系的，我一毕业就进了现在的公司，但是人家不一样，脑子好使，现在正读研究生呢！……”高田尚美吧唧吧唧地开口说了起来，“春香的性格特别认真，家境也不错，是一个大小姐，而且还是个天然的超级美女。”

“要是真有这么好的女人，我是不是也该考虑换一个？”

“畜生，你地傻不傻呀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心想，自己要是负责开车，还可以把注意力，放在驾驶座上，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上，不但没事可做，还得听后座的高田尚美和驾驶席之间，谈论这种事情，真是意想不到的辛苦。

那位名叫内田春香的姑娘是美女也好，丑女也罢，正明只求能够尽快赶到目黑，请她上来调节一下车里的空气。

到达目黑站之后，高田尚美开始指路，但路指得实在不妥，白白耽搁了二十分钟。纪藤最终把车停在了路边，把尚美从后座上揪了下来。

“浑蛋，冷死啦！……”

“什么都别说了，给内田小姐打电话吧，让她自己走过来，虽然这样做对不住她，但也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
打完了电话，两人嘟囔着“好冷好冷”，从电话亭回到了车里，大约等了十五分钟，这回高田尚美主动下了车。

“来了，喏，春香……！对不起了啦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也连忙下了车，五十米开外的地方，一个背着雪橇的姑娘正在挥手，回应着高田尚美的呼喊。里谷正明发现，来的姑娘怀里抱着一大包行李，便朝她跑了过去，那姑娘见正明朝自己跑来，也停下了脚步。

里谷正明来到那个姑娘身边一瞧，发现“天然超级美女”这几个字，高田尚美用得毫不夸张。

“那个……我来帮你拿行李吧，我是里谷正明。”

“初次见面，我是内田春田。”

便道上没有别人，路灯从正上方照亮了内田春香的身影。里谷正明不敢仔细端详她的脸庞，不由分说把雪橇和包裹，从她的身上“夺”了过来，转身就走。

里谷正明背对着内田春香，但是，她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，刚才那短短的十几秒钟的片段，正在大脑里鲜明地回放着：随着正明越跑越近，内田春香的身形逐渐扩大——上半身是滑雪服，下面是方便活动的修身牛仔裤；身高比正明略低一些，大约一百六十公分；黑色的短发不及肩膀；两只眼睛从睫毛的长度到黑白眼珠的配比，都像是巧夺天工的工艺品；嘴角的微笑优雅迷人；在路灯凝聚的灯光下，她的站姿似乎也散发着高雅的气质。

里谷正明感受着背后，那位内田春香的存在，迈着稳健的步伐，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，视野前方，纪藤和尚美正守候在车旁。

“你好你好，初次见面，我是纪藤和彦。”

“里谷兄，你还挺有一套的嘛！……”高田尚美笑着点了点头，“春香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
“初次见面，我是内田……阿尚，你也是。”内田春香淡淡地笑了。

相对于高田尚美所展现出的，年轻女子特有的活力，内田春香的周围缠，绕着一股沉静而稳重的气息。

“天这么冷，快别站着说了，都一起上车吧。”

里谷正明坐进副驾驶席，两个姑娘坐到了后排，内田春香就坐在里谷正明的正后方。将雪橇固定在了顶架上之后，纪藤和彦回到驾驶席，发动了引擎。

“目的地苗场，出发啦！……”

在那之后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里，里谷正明始终意识着，内田春香的存在。

等车子开到了停车场，几个人准备入睡时，“椅背再多放倒些也没关系，”内田春香对正明说。然而将椅背彻底放倒这种事，正明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。

纪藤和彦倒是毫不客气，把驾驶席的椅背一放到底，高田尚美只能埋怨他一句：“阿和，你地干什么？”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。

如果将纪藤和彦和尚美比作最短距离的话，车里的最远距离，就是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了。

里谷正明在这种情况下，不可能睡得着，他努力合上眼皮，至少让眼睛得到了放松。不多时，他听到纪藤和尚美熟睡的声音，心想其他人都已经睡了，但是片刻之后，耳边传来了春香的细语声，他险些停止呼吸。

“里谷先生，您还没有睡吧？”

“应该怎么回应她呢？”里谷正明犹豫不决，只有时间流淌而过，声音溃散在喉咙深处，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快看一看外面的星星吧，可美了。”

坐在里谷正明的位置上，越过挡风玻璃，只能够看到低矮的天空，那里没有漂亮的星星。他追寻着背后内田春香的气息，将脸贴近了侧窗，透过玻璃仰望夜空，满天的繁星正眨巴着眼睛。

星光散落的夜空，看上去竟是如此美丽——里谷正明对这片星空，曾经是那么地熟悉。上小学的时候，他常趁半夜溜出家门，去野外过夜。那时与他亲近的星空，自从他来到东京以后，便渐渐地疏远了他。

内田春香后来没有再说话，但是正明知道，她一直也没有睡，因为他能够感受到，她营造出来的氛围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，可是，一时间又不知道，自己能够说些什么，就这么迎来了清晨。

虽然整夜未眠，里谷正明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，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从梦中苏醒。

纪藤和彦不害怕跌倒、勇往直前的决心，终于有了收获，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，眼看着他雪滑得越来越好。内田春香曾和家人一起滑过几次雪，但是，当里谷正明看到她优雅地，完成了一个双板平行转弯时，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东西，可以教给她了。

问题在于高田尚美，她在缓坡上已经相当吃力了，而且不会转弯。正明决定先在练习场里，手把手地教她相对简单的半制动回旋。

“那我和春香去挑战上面的滑道喽，里谷老弟很会教的，阿尚你肯定能够学会。”

“真的？哦耶！那个……”高田尚美回过头去，看着里谷正明，“给你添麻烦了，里谷兄。”

“没什么，我觉得你的感觉还不错，只要能够克服对跌倒的恐惧，问题不大。”

“不过，说实在的，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！……”高田尚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
元月二日的滑雪场上空，晴空万里，赶在头一班进入的练习场，现在还很空旷，雪面上闪烁着耀眼的白光。室外的气温相当低，但是由于几乎无风，滑雪服里暖得微微出汗。

“一定是有什么人功德圆满了。”终于，里谷正明说出了一句玩笑话。

“里谷兄也没有传说中，那么地不爱说话嘛。”

不过，这也是考虑到了，高田尚美是前辈的女友，因此才有的表现。如果事先知道对方有恋人，就不必在意男女关系的问题，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紧张了。再说，如果对高田尚美太过冷淡，在前辈那里也说不过去，所以，他心里想着，总得说点什么——别看这样，正明已经尽力了。

“话说回来，你觉得内田春香怎么样？”

两男两女一同出游，纪藤和尚美又是情侣，会聊到这种话题，自然十分正常，但是，对于里谷正明来说，内田春香不是一个能用这种眼光，去看待的存在。

“长得漂亮，气质独特。”

里谷正明毫无遮掩地，说出了自己的感受，然而，这句话就像是普通人在谈论艺人时，所给出的评价，带着距离感。

“是不是想说，要是能够和她交往就好了？”

“这……我还真没有想过。”

在这儿说的话，过后都会由她带给本人吧——里谷正明在和高田尚美交谈的时候，最在意的就是这个。

“她没有对象吗？”

“邀请她滑雪的时候，我特意问过了，说是没有。”

真的吗，这种级别的美女？——但是，里谷正明转念一想，有些时候，美貌也的确无法成为，恋爱中的有利条件。

“我觉得春香和里谷兄，挺合适的。”高田尚美笑着说。

“怎么可能，我们根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。”里谷正明顽强地否定着。

先被强加一个不现实的希望，到头来再被夺去，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痛苦的了，所以这种希望还是，从一开始就没有的好——这种程度的常识，里谷正明已经有所领悟了。

“可是，春香到了现在也没有恋人，说明她在目前生活的世界里，找不到合适的对象，难道不是吗？”高田尚美好言相劝，不肯放弃地说，“所以反过来说，正因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，才有可能成功。”

“但是再怎么说，像我这种高中毕业、在木工所上班的工人……”里谷正明喃喃地说。

有着学历情结的里谷正明，即使把内田春香的美貌，放在一边不作考虑，也不认为自己配得上，一个在读研究生的姑娘。他本来打算把这想法说出来，却词穷了——他明明记得有个形容“学术世界”的专有名词，可是话到嘴边却想不起来了。

“我认认真真读了四年大学，也算是拥有本科学历，不过说实话，我常常觉得，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的阿和，比我脑子好使多了。”

尽管如此，里谷正明还是认为：学历这种东西，有总比没有强。为了把话题从自己的情结上岔开，他向尚美询问，刚才那个没有能够想起来的字眼。

“对了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？那些在大学里做研究的人——好像叫作活在什么什么里的人，就是中间那个部分，我刚才怎么也想不起来。”

“呃，‘白色巨塔’，就是象牙塔啦？”高田尚美笑着说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不对吧，我记得这个词指的是医院。”

“哦，对，白色巨塔是医院，你想说的不是这个，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没错，好像是叫作活在什么里的人……想不起来了。”

事后，里谷正明记起来：那个词应该是“象牙塔”，但是在当时，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

自己只有这么点儿脑力，不可能配得上内田春香。通过和高田尚美的对话，只有这个念头，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
为了教会高田尚美，将重心置于体侧的方法，里谷正明举出了穿着袜子，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滑行的例子，这么一来，她总算掌握了转弯的窍门。另一方面，害怕加速时屁股着地的毛病，尚美怎么也改不掉，但是，在不容易提速的缓坡上，她已经能够有意识地，挑战将雪橇并在一起滑行的姿势了。

“滑雪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当姿势变得有模有样了，尚美发表了如上感想，于是，里谷正明也觉得，自己的教学终于有了回报。纪藤和春香，算上等待升降机的时间，每隔三十分钟，才在初学者的滑道露一次面，而每次下来都能听到，尚美说自己大有进步，他们也很惊讶。

“厉害厉害，里谷老弟你果然会教！……”

纪藤和彦称赞了里谷正明，春香却只夸尚美有进步，没有直接和正明说话。

“虽然时间还早，咱们先去吃饭吧。”

纪藤和彦大概是想避开高峰时段吧，然而，餐厅里早已人满为患。由于元旦放假的关系，客人们大都举家出动了，结果餐厅里几乎座无虚席，队列前进得也非常缓慢。

纪藤和彦和尚美这对恋人，小别重逢后聊了起来，正明和春香排在他们的后面。不说点什么，便会陷入尴尬的局面，正明却没有现成的话题好讲，他侧眼看向内田春香，她正随着室外广播中的旋律，轻轻地摆动着身体。注意到正明的视线，春香说：“这首是松任谷由实的《恋人是圣诞老人》。”

伴着微笑的话语是touch & go，内田春香把身体交由音乐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当中。里谷正明觉得：这是在暗示他，不要勉强自己来寻找话题，不过，这么理解怕是有些想当然了。

等排到了桌位，踏踏实实地吃起饭来，纪藤对里谷正明说：“哎呀，把里谷老弟拉过来，真是太正确了，下午我陪尚美练习，你就自由自在地去滑雪吧，把上午的份儿也补回来。”

高田尚美听了鼓起脸说：“唉，等一等，你怎么把我说得，好像大家的包袱一样？”

“实际上，你不就是一个包袱吗？”

“才不是呢，我可是大家的——呃，吉祥物呢？”

纪藤和彦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内田春香则展现出了优雅的笑容。里谷正明也露出了自然的微笑，他切实地感觉到，高田尚美在四个人当中，起到了活跃话题、缓和气氛的重要作用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，从东京来苗场的路上亦是如此，“吉祥物”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。

“嘿嘿嘿，唉，你看，春香和里谷兄在有些方面，还真是挺像的，比如说我刚才的那句话，明明很受用嘛，你们却都没笑出声来，就是这种欲笑又止的地方特别像。”

高田尚美的指摘，让里谷正明的心中一紧。内田春香笑不作声，应该是气质使然，自己却明显是因为，不幸的成长经历所导致的——一旦开怀大笑或者放声大哭，父亲的拳头便会紧跟而至。在这种不近情理的家庭中，成长起来的孩子，会不由自主地压抑感情的表达，结果，就有了现在的里谷正明。

里谷正明不愿意别人拿自己，被恶劣环境扭曲的卑屈笑容，和内田春香天使般的微笑相提并论。

出了餐厅，几个人取回支在架子上的雪橇，纪藤和尚美这一对，就留在了初学者滑道，正明和春香与他们分头行动。

那么，自己和春香应该如何是好呢？是一起滑，还是单独行动呢？现在到了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候，总而言之，里谷正明得和内田春香说点什么了。

“内田小姐，咱们怎么办啊？”

不料里谷正明最终说出的，却是这句话。视对方的回答而定，自己还留有“那我和你一起吧”和“那我去那边的滑道”，这两种选择的余地——如果让自己选择的话，恐怕已经选择了后者，分头行动。

“我想上到笋平上去……那么，咱们一起去吧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。

能够被邀请，里谷正明心里自然高兴，但是，同时心情也很沉重。

缆车上坐着六位乘客，所以就算两个人不说话，也可以意会成，顾忌他人的感受。尽管如此，望向窗外的里谷正明，还是姑且说了一句“外面，景色不错”，而春香只是笑了笑，没有回应。

等到到了山顶，两个人下了缆车，踏着雪橇走上了滑道。这里和山下的滑道不同，人不算多，但是，个个身手矫健。里谷正明已经十几年，没有站在坡度超过二十度的雪面上了，究竟自己能不能像从前那样，顺利地滑行下去呢？前辈所谓的“身体应该还记得”，当真如此吗？

“我先走喽。”

话音刚落，内田春香朝着斜面一跃而出，优雅地往复于滑道的左右两端，利用折返有效地压低了速度，她仿佛将白雪驯服了，身姿看上去优美动人。在坡度较缓的下段滑道，她没有采取急停，而是保持着惯性滑行，直至速度消失了，之后，她回身仰首望向里谷正明。

这回轮到自己了。里谷正明将体重前倾，溜进滑道。

里谷正明的滑法，与内田春香大相径庭，雪橇的前端朝向谷底直线俯冲，与此同时，脚跟不断左右摆动，以此实现全程制动，滑行的左右幅度不大，但是速度非常之快。正明靠护膝抵消掉来自雪面的冲击，将滑道一冲到底。急停时，雪橇的边缘大幅度地翘起，如刀削雪面，掀起雪烟滚滚——没有比这更不像样的了，正明有意在远离春香的地方，完成了急停的动作。

春香利用微小的倾斜，悄然无声地滑近了里谷正明。那平缓的动作是她所具备的优雅，也是她人生的节律。

“真是相当aggressive的滑法呢。”春香说出了自己的感想。

里谷正明不知道aggressive的准确含义，但大体能够明白，这一评价的倾向。

“这是我上小学时，学会的‘猴子下山’的滑法。”

“那么……您的老家是在……？”

“长野，上初中以前，我都待在长野。”

于是，内田春香眺望着远方的山峦，喃喃地说了起来：“我和所有人都说，自己生在横滨长在横滨，但其实我不是生在横滨，而是生在秋田的医院里。解释起来太麻烦了，所以，就一并说成是在横滨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，我生在秋田的缘故，小时候，每当有人和我说，今天要去滑雪，我都特别开心。看着被雪山围绕着的风景，心情自然就会平静下来。”

对里谷正明来说，雪国的风景让他联想起了，待在信浓时代的生活，如果非要说是喜欢还是讨厌的话，应该算是讨厌吧。冬季和夏季之中，里谷正明更喜欢夏季，雪山和海水浴场比较起来，断然是后者更好。自己果然在这一点上，和内田春香也不般配，里谷正明默默地想着。

“还记得阿尚刚才在餐厅里，对咱们说过的话吗？”内田春香收起了方才的笑容，略带伤感地说道，“她说，我在笑的时候，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笑出声来。其实，经常有人说，我的感情表达贫乏。因为做不到发自肺腑地去哭去笑，我一直很苦恼。我想里谷先生也许是个和我相近的人，结果阿尚和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不，那一定是因为内田小姐很有教养，不轻易流露出感情的教养。”里谷正明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我的情况完全不同，应该说，是为了掩饰自己丑陋的部分，经常把感情压抑在心里……”

里谷正明少有地激动了起来，反驳了春香的观点，但是，内田春香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的，我才没有那些所谓的‘教养’呢。不把感情表现出来，恐怕是因为我从小到大，都要观察大人们的脸色……”内田春香低声喃喃地说，“我刚才说过，自己生在秋田，其实，我的父母曾经私奔过。父亲第一眼见到母亲的时候，就想要娶她，但是，我的祖父当时坚决反对，说母亲没有教养，家境也不好，绝对不会迎娶这样的女人。这也是因为，祖父是那种生于明治时代、不认可自由恋爱的老古董。于是，我的父母就私奔了，然后在秋田生下了我。这样一来，祖父也只好承认了，他们之间的婚事，允许他们回到横滨的老家，不过，祖父和父母之间，总是……另外，我父亲下面还有一个，小他一轮的弟弟，也就是我的叔父。袓父当时已经决定，由他来继承家业，这时候父亲回来了，所以，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，顿时也变得微妙起来。我想，也许正是因为生长在这种家庭氛围里，自己才变成了一个，不得不察言观色的孩子……这种事，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。”

内田春香说完这番话，露出了亲切的笑容，然而，里谷正明却在心里暗自说道：“正因为她觉得，我是一个再饿不会见面的人，才能说出和别人说不出的话。”

“我出生之后不久，我就被带回了横滨的老家，按理说，应该记不得什么雪景，可我就是特别喜欢，今天早上也是兴奋得睡不着觉……里谷先生在车里，到最后也没有睡吧？”

“是呀，所以现在还挺困的。”

这时，内田春香忽然用雪杖的尖端，挑开了雪橇的绑脚，将雪橇叠起来，插进了滑道旁的雪堆里，然后穿过防护网的裂缝，踏入了深雪区。里谷正明还在猜想着她的意图，只见内田春香在丛林前的雪地上，仰面朝天躺了下去。新雪接住了她的体重，形成了深深的人形凹陷，她的身影埋进了雪里，几乎不可见了。

“啊！……真舒服，里谷先生也躺下来试一试吧。”

“要是被管理员发现了，少不了一番教诲，但是，如果对象是内田春香的话，想必管理员也会网开一面吧。”

里谷正明心里这么想着，学着春香的样子，卸下了雪橇，几步踏进了滑道外的雪原，试着躺在她的身边。头部的积雪埋过了耳朵，本来应该近在咫尺的内田春香，却顿时不见了身影。

无云的晴空之上，太阳眼看着就要攀上它力所能及的最高峰了。或许是海拔较高的缘故，强烈的日照让人，联想起了盛夏的骄阳。

雪地上残留着两个人深深的足迹，里谷正明在脑海中，将它们转换为，夏日海边沙滩上的脚印。

在里谷正明的心中，内田春香是常夏无冬的女人，从相遇那天开始，就绽放着盛夏的光芒。

第一卷 第02章 身不由己

里谷正明已经习惯了，孤身一人的生活。自打孩提时代开始，孤独对他来说，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。

里谷正明的日常生活，被往返于宿舍与工厂之间所占据着。在工厂做工的时候，不允许和他人闲谈，收工后直到就寝，也大都是一个人在宿舍的单独房间里度过。纪藤看正明孤零零颇为可怜，一旦下了工，便偶尔叫他一起喝酒；而里谷正明认为，与他人的瓜葛，有这种程度就够了。

待在宿舍里，他基本上是在看书。对高中学历感到自卑的里谷正明，希望拥有不输给大学毕业生的知识储备。为了习得教养，为了提高自我，独自一个人的时间，里谷正明全部用于苦读。

原云独身宿舍的玄关里，有一部入住的人可以公用的粉色电话，不过也有人拉电话线到自己的房间里。

一〇二室——里谷正明的房间里，也拉了一条个人专线。母亲去世时遗留下的电话权，正明没有卖掉，被继承了下来，并试着把线拉进了屋里。不过，能够让他切身体会到专线之便的，也仅限于患了风寒、需要请假的时候，不必出门就可以接到从工厂，打来的紧急核实电话。发着高烧卧床不起，裹在被子里就能够答复电话，这的确是不幸中的万幸，但是除此以外，里谷正明并不觉得，拉电话线有什么特别优势。自己拨出去的电话很少，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，更是少之又少了。

因此，一月五号晚上九点钟过后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的时候，里谷正明没有迅速拿起电话听筒，反而考虑起了，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。

电话铃声响个不停，五声，六声……当响到第七声时，里谷正明终于提起了电话听筒，却没有像通常那样，问一声“喂”，而是一言不发地，等着对方开口，于是……

“喂。”电话里传来了女性的声音。音色经由线路变化了少许，但是，里谷正明一耳朵便听出来，那是内田春香的声音。

“啊，我是里谷正明。”里谷正明激动地说，“你是……内田小姐吧？”

“对，是我，前些日子，承蒙您的照顾，您现在方便说话吗？”电话那头的内田春香说。

里谷正明不记得，自己给过她自己的电话号码，大概是纪藤前辈和高田尚美，硬塞给她的吧。

“那个……在滑雪场，时间虽然不长，但是过得十分愉快。哦，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情况。”内田春香愉快地说，“然后，我希望能和里谷先生再多聊一聊，就从阿尚姐姐那儿，要了您的电话号码，不知道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……”

“怎么会呢，哪儿来的麻烦。”里谷正明条件反射式地回答道。

他把手上用手指代替书签夹着的书，轻轻地放在了榻榻米上。事到如今，书的后续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。

“可是，其实，我不怎么擅长讲电话，所以，如果能够直接见面，一边吃饭，一边聊天就好了。”

里谷正明这边的情况——那又如何呢？在电话里讲话不习惯，见了面说话也不拿手。但是，如果一定要在两种情况中选择其一的话，自然是有内田春香陪伴在眼前更好。

“我，这也许有些令人难以相信，不过，自己还是第一次，像这样邀请别人；但是我想，如果是里谷先生的话，一定会理解我的。”

“哪里……我才是，拜托你了，我会尽力在时间上配合你。”

“那么，这个星期日——就是九号中午，行吗？”内田春香激动地说。

“嗯，没问题，请问……需要开车去吗？”

由于第一次见面，是驾车的滑雪之旅，所以正明决定一问。

“请问，您是有车的人吗？”

“啊，不，没有，我是想说，如果是以开车为前提的话，也可以去租一辆，我有驾驶执照。”

星期日恐怕纪藤前辈也有约会，不能够指望开前辈的车。

“您不需要这么费心，没什么关系的。”

如果是在东京市内的话，就算没有汽车，单靠轻轨和徒步移动也足够了。

两个人约定了在涩谷的八公像前碰面，内田春香打来的电话，就这么结束了，时长大约为五分钟。

“自己刚才真的和内田春香说过话吗？真的约好了星期日那天，要和她见面吗？”

里谷正明以为，在滑雪场和内田春香度过的时间，只是当日即逝的一场梦，他怎么也无法相信，现实中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。

约定的时间是一月九日下午三点钟，而里谷正明提前半个小时，已经赶到了涩谷车站。他穿着牛仔裤和运动上衣，和正月滑雪那天没有任何区别，尽管如此，这身行头对他来说，也已经是竭尽全力了。

涩谷八公像前的广场，比想象中的还要人头攒动。里谷正明守在广场一角的电话亭旁边，目光始终追寻着涩谷车站周边的人潮。红灯的时候淤积在便道上的人潮，在信号灯变绿的瞬间一涌而出，和现实中冲上海岸的浪潮一样，周而复始永不停息。

一次绿灯，有多少人穿行于交叉路之间呢？一眼望去，估计有五百来人，合算下来就有数千人，在短时间内从里谷正明的眼前经过。他们每个人都经营着各自固有的人生，有着自己的家人、友人、恋人。里谷正明过着与他们无缘的生活，家人、友人、恋人，他都没有，说起熟人来，也只有原云工业的同僚。

里谷正明不是第一次来到涩谷了，之前他来过几次。上东京来之初，他曾经走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，然而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不过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寻找自己的孤独罢了。

但是，今天不一样了，他有一个人约好了要见面。

内田春香早了约定时间五分钟，出现在了八公像前的广场，身穿黑色长衣的她，左右晃动着视线，从里谷正明的位置看去，正从右往左阔步前行。

里谷正明没有大声呼喊，他穿过人群，绕到了她行进的方向上。内田春香发现了他的身影，脸上绽放出了笑容。这是他们时隔一周的再会。

“让您久等了。”

周围的人群不容分说地，将两个人越推越近，里谷正明感到喘不过气来。

“咱们先换个地方吧。”

里谷正明转过身去，涩谷行人交叉路口的信号灯，正巧变成了绿色，他沿着人行横道，朝人少的一侧走去，并不时留意背后，内田春香正紧紧地跟在正明的后面。

“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？眼前的希望和将来的失望，往往是两件一套。”里谷正明心里暗想着，尽管对此心知肚明，现在在自己心中燃烧起来的，分明是希望的火焰。

过去的四天里，里谷正明体味着不知何时，会被背叛的惊心动魄，是距离感伴随着他一路走来。突然打来电话被告知“果然还是不方便……”，这种情况他想象过，在涩谷空等而归的自己的身影，他也设想过。

迄今为止，自己一直不抱有任何希望地，过着悄无声息的日子，然而，现在希望之火开始在心中燃烧起来了。这团火焰会在什么时候，又会以何种形式消灭——将守望这一瞬间，作为生命的目的，不也是一种乐趣吗，正明转变了看法。

穿过信号灯，来到距离交叉路口大约百米的地方，里谷正明停下了脚步。西武百货商店前面，远离人潮的便道一角，他面向着内田春香，保持着比刚才稍远的距离。

“抱歉，也没有个目的，就走了起来，我不习惯待在人群里。”

“我想也是，该道歉的人是我，选了涩谷这么个地方。”内田春香微笑着摇了摇头，“那么，从这里往前再走一点，有一家我之前留意过的咖啡厅，可以去那里吗？”

于是，两个人又走了大约五分钟，来到了这家名为“安克雷奇”的咖啡厅。店内装饰看上去颇为沉静，上座率约有五成，客席上摆放着注满咖啡的玻璃壶。总之像这种店，里谷正明一个人是不会进的。

窗户旁边空着一张双人桌位，于是，内田春香放下了随身物品，脱下了外衣，里面穿着白色的毛衣和绀色的裙子。里谷正明对女性的时尚，自然是一无所知了，但是，他总还看得出来，这身衣装和春香很是般配。

里谷正明不习惯喝咖啡。香味倒还好，但是不会特地花大价钱，去喝这又黑又苦的饮料。他看菜单上也有红茶，便点了这个。内田春香点了咖啡。

今天纪藤和尚美都不在，自己只好和她正面相向了。里谷正明目不转睛地，看着桌子对面，那张美丽的脸庞，而脸庞上那双美丽的眼睛，也正在望着里谷正明。就算是正明，神经也没有粗大到，可以在这种状况下，始终保持沉默。

“学校开学了吗？”为了避免冷场，里谷正明开口问道。
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

这番对话在内田春香看来，实在普通得很，里谷正明却免不了一通杞人忧天：对内田春香来说，寒假到此为止，游玩到此为止，和自己的游玩到此为止……

那就这样吧，最初认为并不存在的梦境延长，如今已经变成了现实，今天就放下顾虑，尽情地体验吧。

“大学和研究生院的生活，是一种什么感觉？”里谷正明好奇地问道，“我只上到了高中，对大学的生活很感兴趣。”

里谷正明想着她可能不了解，自己只有高中学历，所以铤而走险，搬出了这个话题。万一自己已经，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她，却由于没有能够及时地交代，给她甩下一句“还以为你是大学毕业”，扬长而去……

考虑到这种情况，里谷正明觉得唯有一搏。

然而，内田春香说：“嗯，一进大学首先感到的，就是和高中时候相比，不论什么事情都相当自由。就拿安排时间来说吧，当然啦，必修课也是有的，但是，可供选择的学分也很多，星期一的第一节课选这个吧，星期二的第二节课就选那个好了，像这样由自己来决定，如何安排授课时间，感觉非常注重学生的自主性。”

以此为开端，内田春香条理明晰地，介绍起了大学生活的情景。交谈告一段落时，里谷正明的红茶和春香的咖啡，正好端上桌来了，在这改变话题的绝佳时点，这次换内田春香提问了。

“里谷先生在高中毕业以后，一直在现在的公司里工作吗？”

“不，最初是在滨松的一家——的确也是和木工相关的工厂上班。”

“滨松……你说的是静冈县的滨松吗？”

“对，就像之前说的，上初一前是在长野的饭田市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，“从初二到高中毕业这段时间，上的是滨松的学校，所以就职一开始，也是在当地的公司。”

以此为开场白，里谷正明决定在此，将自己的生平全部道尽。

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三日，里谷正明作为近松家的长子，降生在了饭田市。曾在战前拥有多数农田的近松家，在战后的耕地解放运动中，丧失了大部分资产。正明的父亲近松正午，自幼目睹了本家的没落，在亲戚介绍下取妻成家时，性情已经从根本上遭到扭曲，并逐渐转变为家庭内部的暴君。对妻子阿常以及与她所生的长子正明，近松正午施尽暴力，以此发泄对世间的怨气。

里谷正明十三岁那年的某天，父亲突然死了。当时的近松家，正午的母亲，也就是正明的袓母尚且在世，然而逃过正午束缚的阿常，还是带着正明离开了近松家。

离开饭田市，阿常和正明在滨松市北郊，租了一间公寓，开始了新生活。里谷正明在学校里，常常是形单影只，但是学习还算不错，升入公立高中后也保持了相当的成绩，生活如此继续下去，大概能够进入一所说得过去的大学吧。

然而，高三那年初夏，里谷正明的母亲阿常病倒了。多亏她做事务员的那家木工所的社长，在住院费和正明的生活上，提供了种种帮助，里谷正明好歹高中毕了业，却不得不放下考入大学的念头。他一边在恩人经营的木工所里做工，一边照顾着病床上的母亲，就这么过了两年时间，阿常终究还是成了不归人。

由于母亲加入了生命保险，里谷正明不仅还清了木工所和医院的借钱，为母亲出了殡，手上还余下了三百万元之多的现钱。社长挽留过他，但是，他没有放弃考上大学的梦想，独自一人前往东京。然而，二十岁时报考的大学全部落榜。没有办法厚着脸皮回去滨松，迫于生计的里谷正明决定，在都内寻找再就业的机会，当时他所选择的，就是现在的公司。

“当初想着哪怕上夜校，也不放弃上大学的梦想，但是，越学就越是搞不清楚，自己真正想要的，是学历还是知识。如果只是想获取知识，只要自己有这个意向，就还有自学这条路可走，没有必要交那么多钱，去上大学嘛。不过能在这个社会上，通用的还是学历。那时候自己想要的，到底是什么呢？结果，这个疑问不过是自己，放弃考大学的借口罢了，过了这么长的时间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。”

里谷正明推心置腹地讲了许久，内田春香始终没有插话，看似饶有兴致，听得入神。现在话讲完了，正明想着春香会说些什么，等着她开口。

“我终于知道，里谷先生强韧的秘密了。”

内田春香首先流露出的，竟然是这么一个感想。

“强初？你是说我吗？”

“是的，恐怕您是我到目前为止，遇到的人当中，最强韧的一位了。”内田春香点了点头。

里谷正明可以领会到，她所谓的强韧，并非是指肉体上的，而是精神上的。当真如此吗……精神比自己脆弱的人，的确大有人在，但是，如果说自己是最强韧的人——浑蛋，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某个方面，被人说成是“最强”的。

“我也经常被别人说‘你很坚强呢’，但是实际上，那纯粹是因为我不善于表达情绪。曾经有个人对我说，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感情用事，或者至少在别人眼里，不会感情用事，就说明这个人在精神上，一定具备了相应的韧性。”内田春香点头笑着说道，“遗憾的是，告诉我这个道理的人也承认，自己在精神上比我软弱。也许我在心里一直有所期待，希望能够遇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，一个能够让我感手到，他比自己还要坚强的人。上个星期，在遇到里谷先生以后，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。”

“从一无所有的意义上来讲，‘对破罐破摔的承受力’这种东西，我倒是有可能具备。只不过，这能不能够被称为‘韧性’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
“您的母亲过世时，您哭了吗？”

内田春香的问题，就像是在挖掘里谷正明过去的伤口。别人如果问了相同的问题，正明想必会感到非常地不快，但是，现在他却坦然地接受了，这大概就是给予春香这位女性的特权吧。

“我哭了。”

“那么，在那之后呢？在那之后也哭过吗？”

“应该，没有……”

失去母亲以后，能够让里谷正明流泪的因素，可以说已经彻底不存在了，因此半年后，当大学入学考试落榜时，从他心底涌出的，不过是近似于“其实从来没有抱有希望”的干涸情感。

里谷正明在那之后的人生当中，极力回避结交友人、恋人，为的就是守住这份以失去一切为代价，而得到的“韧性”——可想而知，只有这个他无法割舍。至于友人和恋人，可能背叛自己，也可能先于自己离开人世，而自己获得的“韧性”，至少在不结交友人和恋人的前提下，是不会消失的。较之人际关系所带来的安逸感，将自己获得的“韧性”置于优位，这恐怕是那份“韧性”固有的倾向吧，正所谓在构造上，以“韧性”来补强自身。然而在递归构建中，内田春香的存在，却突然地强行挤了进来。

为了能够和她成为恋人，就算放弃“韧性”，里谷正明也在所不惜。在得到内田春香这位恋人以后，自己就会失去长久以来的“韧性”了吧，然而，事情一旦成行，被自己的“韧性”所吸引来的春香，到头来反而会离自己而去。自己对内田春香的爱慕，在得偿所愿的一瞬间，就注定了破灭。

里谷正明可算是看透了，这就是这一次的陷阱。简而言之，在自己不断拒绝的过程中，引来了对方的好感，然而一旦接受，好感便会云消雾散——就是这么个构造的陷阱，以“韧性”这一属性为轴心，设置在了里谷正明身上。

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，将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的悲惨结局，而回避的手段只有一个——以今日为限，斩断和内田春香的缘分，回到与她相遇之前的状态，只有这样才行。

但是，里谷正明并不具备自行说出，“请你保重吧”这句话的勇气。即便他知道，自己日后将身处地狱，他仍然在心中期待现状的延续。

“上一次，我不是和您讲了，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过的事情吗？”内田春香说着，将视线落在了桌子上。

“我说，我是父母私奔生下来的孩子，因为成长在不和睦的家庭环境里，结果变成了一个无法表露感情的人。说了这些不可告人的事情，我心里暗想，自己可能已经被嫌弃了，没有想到，里谷先生默默地接受了我，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，觉得自己被完全地包容了。”内田春香笑着点了点头，“然后，这回里谷先生也和我，说了自己的心里话，我想我也同样可以接受这所有的一切。如果咱们能够像这样，互相包容彼此的存在，并让这份关系持续下去，那该有多好啊，您说呢？”

里谷正明心中燃烧的火焰，顿时化作了巨大的火柱喷涌而出。

“事情一旦变成那样的话——我就会失去内田小姐所说的‘韧性’。”里谷正明如此措辞说，把心中的疑虑，诚恳地传达给了她，于是，内田春香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。

“对女性来说，这句话恐怕是最令人无法招架的情话了，因为，这就是在委婉地说‘不想失去你’啊。”

里谷正明没有否认，虽然情话并非他表达的初衷，但是自己的话中，确实包含了这层意味。事已至此，他只能够反省，自己是一个愚笨的人了。

两个人离开“安克雷奇”咖啡厅以后，先逛了两个小时橱窗，然后在西武A座的一家，叫不上名字的日式料理屋里吃了晚饭，等到他们再次回到涩谷车站的时候，初次约会宣告结束——其间，可以讨内田春香欢心的话，他一句也没有能够说出来。

在里谷正明的心里，从他在“安克雷奇”咖啡厅里，无心说出“情话”的那一刻起，两个人已经成了恋人关系。既然男女双方已经将彼此，认定为独一无二的存在，成为情侣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自己再不需要对任何人有所顾忌，可以随心所欲地讨她欢心，这是别的男人做不了的，也是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。话虽如此，为了哄内田春香开心，实际上应该做些什么，又应该说些什么，他却毫无头绪。

在车站临别之前，他说想知道她的电话号码——既然彼此之间已经是恋人，知道电话号码，自然也在情理之中——却被内田春香委婉地给拒绝了。

“里谷先生日复一日地，往返于宿舍和工厂之间，我的生活却没有规律，研究工作时早时晚，偶尔为了田野调查，还要外出旅行。”内田春香摇头笑着说，“所以今后的安排，比如说下一次的约会，恐怕都要配合我的时间。那么，就由我来约里谷先生吧，这样一来，您也可以轻松一些。”

“可是……万一临见面前得了风寒，出了状况又联络不到内田小姐，让你白跑一趟的话……”

“如果里谷先生没有，在约定的时间出现的话，我就再打一次电话，如果里谷先生得了风寒，卧床不起，你只要和我说因为这种情况，没有办法赴约就好了。既然出了门，我也有想去的商店和想买的东西，里谷先生不来，我一个人办完事情就回家去，肯定不会是白跑一趟的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况且，如果人家把电话号码，告诉给里谷先生，我只要待在家里，就会一直惦记着：里谷先生是不是应该来电话了呢？我认为知道号码的一方，有打电话的义务，可是里谷先生，你一定不会去拨电话吧？”

要主动地把电话打出去，这的确难办。不知道号码，就意味着从义务中解放了出来——话说到这个份上，里谷正明也就再无话可讲了。

到了下个星期，里谷正明房间里的电话，大致以每两天一次的频率响起。原来单方面等待电话，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情，里谷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。虽然也曾怀疑过，不透露号码的内田春香，但是，从结果来看，她是对的。今晚不会有电话打来了，于是，里谷正明一边纠结着，一边钻进了被窝——这种煎熬，正因为自己是强韧的男人，才能够耐受得了。同样的事情换她去承受，实在太残忍了，何况他也清楚，自己不是那种会每天晚上，主动拨出电话的性格。

在电话里，有时候聊的是下次约会的事情，有时候则只不过是因为“想听一听你的声音”，说个两、三分钟就挂掉了。约会则是每周一次——一月十六日、二十三日、三十日、二月六日、十三日、二十日……如此反复，二月六日也约好了在银座见面。

约会的模式大致为，先到咖啡厅里喝茶，然后去购物或者去看电影，每次不尽相同，晚上一起用餐，最后在车站那里道别。从相识算起，不过一个月时间，但是可以说，两个人交往得十分顺利。

就在一切都一帆风顺的时候，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事故，那是在二月六日，在银座约会时候的事情。

六年前借着上京的机会，来到银座的时候，里谷正明只是觉得，这条街道看起来装模作样，让乡下人无法靠近，然而，如今和内田春香走在一起，街上的一幢幢建筑，仿佛在诉说着厚重的历史，给人以温馨的感觉——发着感慨的里谷正明，正在所谓的“银座漫步”的兴头上。

这个时候，从对面走来了一位四十岁上下，留着胡须、着装考究的绅士。认出依偎在正明左肩上的身影，正是内田春香，男人当场愣住了。

里谷正明觉得可疑，但是，他没有放慢脚步，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了春香的手腕。

“美奈子！你……你居然骗我！……”男人以责难的口吻如此说道。

里谷正明不由地看向了内田春香，她的侧脸上浮现出了，一丝恐惧的神情。

“等一等，您怎么突然就和别人的女朋友说话呢！……这样不是很失礼吗？”

里谷正明横插在两人之间。

“您是不是认错人了，她不叫作美奈子。”

“美奈子是她的花名，本名我不清楚。”男人摇了摇头，转身回望着内田春香，“没错吧？美奈子，我没有认错人吧？”

说什么花名，大概是跟某家夜总会或是舞厅的陪酒女搞混了。

“你地认错人了，她是研究生，可不是什么在那种店里上班的女人！……”里谷正明怒气逼人地说道。

男人先前确信无疑的眼神中，旋即蒙上了疑色。

“真的……不是美奈子？怎么会有人长得和她这么像……”男人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。

“歌舞伎町的Cherir这家店，我这么说你有没有印象？”男人睁大眼睛追问道，“Cherir……你真的不是她？”

里谷正明拽起了内田春香的右手就要走，然而——

“真的有那么像吗？我和那个叫美奈子的女人。”

当初的惊恐似乎已经散去了，内田春香眨巴着充满好奇的眼睛，询问那位留着胡须的男人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我也吃了一惊，看来是真认错人了。”男人点了点头，“你们俩长得简直一模一样，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。”

“他妈的，春香，走吧。”

可是，内田春香还是不紧不慢的，于是，里谷正明撒开手，一个人先走了。

“啊，等一等，真是的！……”内田春香赶紧追了上来。

沉默地走了一阵子，等拐过一个路口，两个人一齐停下了脚步。

“啊……真是吓了我一跳。”

“那个家伙是怎么搞的！……”里谷正明愤愤地说。

“一定是因为，那个名叫美奈子的人，和我长得实在太像了。”

“竟然和陪酒女郎搞混了。”

里谷正明的不快与愠怒，这时候尚未平息，内田春香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“歌舞伎町的那家店——叫什么名字？是叫Sherine？还是Sherryl？”

“喂，你不会是想去看一看吧？”

里谷正明语气沉稳，内田春香听了，顿时吐出了舌头。

“哼哼，还真有点想去见识一下——不过，要是不怎么像，那就大失所望了，但是，如果当真长得一模一样，那我可不答应！”

倘若得知了有人和自己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——里谷正明会作何打算呢？的确，没准儿他也想眼见为实。这么想来，内田春香兴致勃勃的心情，也不是不能够理解。

可是，对面是做夜间买卖的女人，认错人本身就是一件，极其失礼的事情，万一两个人之间，当真存在着非同一般的相似性——难得长得这么像，不如交个朋友吧，事情未必不会变成这样。像内田春香这么冰清玉洁的姑娘，不该和那种女人结交来往。

“我不会去啦，别担心嘛……”内田春香拍手笑着说，“倒是正明先生，你可别偷偷地去了。”

反倒被她打了一剂预防针，里谷正明暗暗好笑。

“肯定不会。”里谷正明摇了摇头，“要是去了，但凡发现她和春香你，有那么一点相像，我就不说二话，把那个女人暴打一顿。反过来，要是一点都不像，我就把刚才那男的揪出来臭揍一顿。”

里谷正明向内田春香发誓，绝多不去那是非之地——然而，誓约不久以后，就被打破了。

事实上，如果里谷正明没有去Cherir就好了。只要守住了和内田春香的誓言——之后两个人的命运，也许都会发生巨大的转变。

第一卷 第03章 我就是我

原云工业除了设立在龟户的本社工厂之外，在町田也拥有制造厂。龟户的工厂主要生产展现职人技艺的，高级手工家具和定制产品，设在町田的工厂则负责，制作量产产品和组装家具。

里谷正明目前在设在龟户的工厂上班。刚刚入职那两年，他曾经在町田的生产线上做工，后来手艺得到了单位的赏识，被调来了本社。打那以后，里谷正明每年仍然会数次拜访町田，参加技能测试和QC(质量检查）报告会。

不过，二月十号这天，里谷正明前往町田，倒并非出于公事，而是被招去参加，某位同事成亲的内部庆祝酒会。

从龟户到町田，乘坐总武线转小田急线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，配合町田工厂的收工时间，而设定的宴会开始时间，里谷正明肯定是赶不上了。

翌日十一号是建国纪念日，厂里自然放假。尽管在原云周六仍然需要上班，但是，世间的许多企业，已经导入了双休制度，对于后者来说，在三连休的前夕——星期四下班以后，在满员的电车上，被穿得鼓鼓囊囊的上班族，挤得七荤八素，里谷正明发出了这天以来，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哀叹。

由于职场有别，这一次的酒会，里谷正明可以回绝，干事井崎也猜他多半会推掉，抱着这种心态邀请了他。

但是，里谷正明还是决定出席，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，就是他开始对结婚这件事情有了意识。

里谷正明的父母已经不在了，故乡也没有亲戚同他来往，一想到自己的婚礼，谁会作为新郎一侧的宾客，出现在那儿便成了问题。为了平衡新娘一侧的人数，只能够邀请公司的同僚们出席婚礼，因此，诸如此类的应酬从今往后，必须比以前更加认真对待才行。

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之间，还没有发展到可以，具体谈论这种话题的程度，不过，对于现在的里谷正明来说，和春香一起度过的时间，已经成为了他不想失去的宝物，和她分手之类的事情无法想象，今后也想和她一直交往下去——这份情意终有一天，会转变成对婚姻的信念。里谷正明从一开始就认定，结婚，是同内田春香交往的前提。

只不过，内田春香那边又作何打算呢？……

里谷正明到达町田车站时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。步行五分钟后，他来到了会场所在的居酒屋连锁店，并被领进了铺有榻榻米的隔间。

“啊，来了来了，唉，里谷正明也来了。”

“哦，里谷你来了，呃，那边还有一个空位。”

顺着井崎的指示，望向屋内一角，里谷正明不禁吃了一惊，他看见了一张比自己，更难在这种场合看见的脸。与会者算上里谷正明，总共有十二个人，当中有十个人都有说有笑的，只有仓持坐的那个桌角死气沉沉的，而空位就在他的旁边。

“少见啊，仓持。”

向对方打过招呼，里谷正明便坐下了，仓持朝正明那边瞟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
“呃，既然人都到齐了，咱们重新干一个吧！……”

井崎带头祝酒，随后，今天晚上的主角——增村受到指名站了起来，介绍了自己与爱人从相识到结婚的经过，周围嘘声四起，看起来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演说了。

结了婚就必须得搬出单身宿舍。婚礼、旅行、搬家，三件事凑在一起，实在非同小可。据说增村把旅行延后了，里谷正明在心里深表认同。设想一下，之前一直生活在不同家庭的，或者说价值观各异的两个人，突然开始了共同的生活，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劳神了，在乔迁新居的同时，还要——虽说婚礼作为一种仪式，并非完全没有执行的意义，但婚宴和新婚旅行，不过是徒增疲惫的任务，至于为什么会有人乐在其中，里谷正明完完全全搞不明白。

自从和内田春香交往以来，里谷正明时常想象着，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情景，可是一想到婚宴和新婚旅行，除了叹息还是叹息。可能的话，真想将此类事宜一笔勾销，直接向民事局提交结婚申请，但是，内田春香恐怕不会答应吧。

乍看之下，内田春香的性格质朴、稳重，实际却正好相反，内心深处隐藏着招摇、任性的一面，尽管只交往了一个月，但是，里谷正明已经认清楚了这一点。

但凡内田春香在约会当中，停下脚步的时候，视线前方必定展示有，奢华的衣装首饰。还有，由于春香至今没有告诉正明，她家里的电话，约会安排全部由她一个人决定，惯于将自己视为主角的心态，从中可见一斑。不论性情伪装得多么低调，出身富贵、相貌惹人的她，都是个名副其实的“大小姐”。

不过从龙套专业户里谷正明的角度出发，内田春香的这种性格，倒不如说是和自己一拍即合——可是，即便事实如此，自己就非得在婚宴和蜜月旅行中，扮演“大小姐的跟班”这种角色不可吗？……

听着增村的演说，里谷正明恍恍惚惚地，进行着上述的思考。

待大家坐定了，井崎叫来店员加点酒水。从就座到现在，里谷正明一直关注着邻座的仓持，等新一批酒瓶端了上来，正明一边往他的杯里倒酒，一边像煞有介事地问道：“今天这是怎么了，仓持，我还以为你，不会来这种地方呢。”

于是，仓持用鼻子喷了一股气：“你还不是一样吗？”

桌子对面坐着两张陌生的面孔，想必是在里谷正明调到龟户以后，分配到组装生产线的后生晚辈，两个人见正明和仓持攀谈起来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
对于改过自新的犯罪者，原田社长的态度向来积极，原云工业里有不少有犯罪前科的人士，仓持就是其中之一。当里谷正明在町田宿舍的澡堂里，头一次看到仓持右肩上，雕琢的纹案时，他着实吓了一跳，心想要尽量和这位前辈保持距离。然而，被分配到同一条生产线上之后，正明在实际交流中却惊讶地发现，仓持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。

仓持二十一岁的时候，在伤害事件的缓刑期间，再次引发了伤害事件，最终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，但实际五年便刑满释放了，而令他洗心革面的契机，是第二次伤害事件中的受害者，因为他而留下了后遗症。

自从来到原云以后，仓持杜绝了一切娱乐，全部收入几乎都用在了，充当受害者的补偿金，别说公司的酒会了，就连泡完澡后的那罐啤酒，也没有见他喝过，所以，里谷正明从来不知道，仓持还会喝酒。

“我‘刑满释放’了，去年十一月的时候。”仓持低声回应了里谷正明的疑问。

简而言之，受害者的补偿金还清了，长久以来为别人赚的工资，转眼之间成了自己的东西，所以，仓持就想试着参加一次公司的酒会。

“你可别跟别人说啊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
仓持似乎把里谷正明，当作了一个例外，对别人他不提这些事情。在工厂的时候，仓持只顾闷头作业，连一句玩笑话都没有，过了傍晚五点钟，他就待在宿舍里一声不响地，真不知道这个人，活着有什么意思——里谷正明原先在别人的眼里也是这样，或许正是因为拥有共通的生活方式吧，仓持才对正明放下了戒心。

尽管里谷正明待在房间里，并非单纯地蛰伏在那儿——为了入学考试他铆足了劲，但是在旁人看来，大概也无所谓差异吧。

当初尚未放弃大学志向的里谷正明，全然不认为因为两次伤害事件，而入狱的仓持有什么可怕，或者是和自己属于不同的世界。他意识到自己也有冷酷的一面，并且他无法否认，自己体内流淌着一半，醉了便对妻子施暴的父亲的血液。自己身上被施加了，永远无法解除的近松家的诅咒，因此，里谷正明之前哪怕有半步差池，自己恐怕也已经去监狱报过到了——如果不是初中一年纪的时候，自己的父亲突然死了，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以暴制暴，他是这么想的。

一个亲眼目睹了黑暗世界的人，和一个或许可以算是目睹过的人。

然而，仓持竟然痛改前非了。

而早早失去人生目标、将内心冰封起来的里谷正明，如今也在内田春香这颗温暖太阳的照耀下，准备朝向与她结婚的人生目的地奋勇前进。

里谷正明今年二十六岁，仓持也不过三十三岁，对于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来说，他们两个人都一点也不晚。

里谷正明在仓持的变化之中，看到了自己的叠影。

酒会于晚上八点钟结束了。

“里谷兄，意向如何？从龟户远道而来，总不能只喝一个个小时吧？”

井崎邀他参加第二轮，但是，里谷正明回绝了他。虽然他也感觉，喝得不够尽兴，但是，和井崎他们待在一起，只会无谓地消耗双方的精力。

一行人之中有人留下，有人归去，但是，移动的方向均与车站相反。里谷正明在居酒屋前挥手告别，一个人朝车站走去。

这个钟点，开往新宿的列车应该格外空旷吧，想到这儿，里谷正明买了一张车票。

“嗨，里谷，过会儿一起去喝一杯吧。”

冷不防从背后，传来了搭话的声音，顿时吓了他一跳。

“仓持……”里谷正明认定，他百分之百地返回了宿舍。

“你打算直接就回龟户？”

“是啊，我是这么打算的，回新宿的车票都买好了。”

里谷正明把刚好从自动售票机中，吐出来的票拿给仓持看。

“新宿啊……那我跟你同路吧。”

“什么？……”

“去歌舞伎町附近喝个痛快，行吧，啊？……”

受到意料之外的邀请，里谷正明顿时困惑了。

就第一轮酒会的情形来看，仓持的酒品算不上差，可是不管怎么说，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他会喝酒，里谷正明的脑海里，实在浮现不出来，和他一起喝酒的画面，恐怕怎么也达不到酣畅的境界吧。

不过，他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够理解。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人生，身边却没有一个人，能够和他一同庆贺、分享喜悦的知己。

“好，那就去新宿喝酒。”

算上等车的工夫，两个人于晚上九点钟，到达了新宿车站的东口。双休日前夜的新宿，人潮涌动，此起彼伏，令人咋舌。

“仓持，新宿这边你熟悉吗？”

里谷正明刚才见他，在车站里有些转向，决定这么一问。

“高中那个时候，来过这一片，和小混混打架。”仓持豪迈地说，“说起来，来这边喝酒，今天还是头一次。”

里谷正明记得，仓持的老家应该在群马县的管林一带，看起来自己对这个街区，多少还算熟悉，想到这儿，他先行一步通过了信号灯。汹涌的人潮逐渐散去，左右两侧的店前，传来了男人们招揽顾客的声音。

里谷正明他们已经进入了歌舞伎町。各家店口装饰的霓虹灯，和街道上明晃晃的看板，彰显出了欢乐街特有的扎眼姿态。

里谷正明回身确认，仓持是否跟了上来，结果倒吸了一口气。

仓持的眸子里闪着光，平时已经显得凶煞的眼神，如今为了搜索猎物，变得更加锐利了。

“你不要紧吧？”

“你地什么意思？”

“打架的话，拜托可别把我扯进去。”

仓持用鼻子哼笑一声：“浑蛋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我只是在想，自己和这种气氛，真是久别重逢啊！”

就这么边走边聊着，有个穿羽绒服的揽客生，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。

“两位大哥，如果还没有选好进哪家店的话，怎么样？只要三千块，年轻姑娘多着呢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不予以理会，想穿行而过，仓持却和那男的勾搭上了。

“想跟你打听打听，哪儿有能玩女人的店？”

“哎？……”揽客的男人诧异地抬起头来。

“我就是问你，这附近哪儿他妈的，有玩女人的店！……”

“我说仓持。”

里谷正明急忙拦住了他。虽说仓持那嘴找碴打架的腔调，同样令他在意，但是，行动目的与在町田听说的，完全不符这一点，更为让他无法置若罔闻。

男人听了仓持的询问，继续用腻腻歪歪的声音说：“哦，是问‘土耳其浴’吧？那边的巷子里就有几家。不如先过来喝上几杯，壮壮阳气然后再去，好不好？呃……”

仓持一瞪眼，拉客生赶紧闭上了嘴巴。里谷正明拽着他的胳膊，把他拉到了较为背静的树荫里。

“你地这是要干什么！”

“说实在的，我现在想要女人胜过喝酒。这六年来——不，算上牢里那几年，已经十一年了，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压抑着想睡女人的念头，忍着，把受害者的补偿金都还上了。”仓持大声地说，“现在终于了事了，要说想干什么，那自然是想使劲地干女人，这才叫实话。里谷你也来，钱我出，好吧？”

里谷正明听了心生迷茫，仓持见状，就问他：“你这还是第一次？”

“嗯，没去过那种店。”

“浑蛋，我地不是问你这个。”

里谷正明搪塞了过去，但是，就算把那种店刨除在外，他也是零经验，保存着处子之身，一直拖到了二十后半。初次体验恐怕是跟结婚对象解决吧，他漠然想着。

换个说法，就是和内田春香。

“不过，在那之前取得的经验，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，也不至于蒙羞。”里谷正明首先想到了这种事情；但是另一方面，他又觉得宝贵的初次体验，应该和誓爱终生的对象一起。

哪边是对的呢？……

“总之，你地跟我来就对的了。”

于是由仓持打头阵，两个人走进了刚才拉客生指示的那条小巷，不久，看似是那种店的招牌，出现在了道路右侧。

仓持等里谷正明跟上来之后，抬腿迈进了建筑。事情进展得太快，正明的脑子里朦朦胧胧的，剧烈跳动的心脏，在耳边怦怦作响。

穿过自动门，对面是前台，一个梳着背头、穿着黑衣的男子接待了二人：“欢迎光临，两位对吧？”并开始介绍这家店的运营模式。

男人所说的话，里谷正明几乎没有在听，只有“不行、不行、不行、不行”这个念头，在心里膨胀起来。

不久，店员的说明告一段落，而里谷正明也下定了决心。要拒绝就趁现在了。

“那个，仓持，果然还是不要了吧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仓持就一个人尽情享受吧，抱歉。”

里谷正明行了一礼，扭头就走。一阵焦躁的等待之后，他穿过自动门，冲出了那幢建筑物，沿着来时的反方向，猛地跑了五十来米，终于停了下来。确认身后仓持没有追来。

果然，比起事到临头、魂飞魄散的晚辈，还是沸腾在心中的欲望更为迫切，不管怎么说，已经十一年了。

里谷正明不由得蹲下身去，眼皮底下，沉入黑暗的沥青背景之中，自己的呼气白色混浊，慢慢地消散而去。他反反复复地看着眼前的景象，责备着自己的懦弱，或者是反过来，觉得这样挺好。

复杂的思绪伴随着急促的呼吸，全部吐进了黑夜之中，与此同时，冬天清冷的空气充斥、冷却着他的心扉，里谷正明的心情舒畅了许多。

里谷正明想走一条，与来时不同的路，返回车站，不料却迷失了方向。只要继续走下去，早晚必然会走到熟悉的地方，一想到这儿，他就随便地选了一条小巷。不久，独乐（KOMA)剧场就出现在了前方，里谷正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双眼忽然被视野边缘的，一张紫色的招牌抓住了。某幢建筑的入口处，有一张揭示板，上面贴着数张楼内店面的招牌，其中一张紫底白字地写着“Pub & Snack Cherir”。

Cherir——四天前，内田春香被误认成的女人，不就是这家店里的陪酒女郎吗，原来在这种地方。

里谷正明在这栋建筑前停住了。这里没有烦人的拉客生，附近的高楼里，虽然也有居酒屋营业，但是普通的餐饮店、游戏中心、柏青哥等店家也非常之多，感觉上这条街，稍稍偏离了欢乐街的中心地带。建筑的外壁上贴满了瓷砖，从揭示板来看共有六层，而“Pub & Snack Cherir”似乎就在第四层楼上。

那位胡须绅士从最初便认定，内田春香就是花名美奈子的陪酒女，就算告诉他认错了人，他也怎么都不肯相信。

“真的有那么像吗？”好奇感顿时涌上了里谷正明的心头。

绅士与陪酒女郎美奈子的关系，似乎十分亲昵，不过，和内田春香之间在那时候，应该是初次见面。

如果将立场调换，自己这个内田春香的恋人，如果见到了陪酒女美奈子，又会作何感想呢……

这是一种实验，里谷正明一边想着，一边走下四级台阶，向通路的深处前进。通路尽头的左手边，有一部电梯，电梯旁边同样挂着揭示板。

里谷正明按下了按钮，电梯门很快地打开了。电梯里也有揭示板，再次确认了Cherir位于四层以后，里谷指定了层数。

四层楼里只有两家店面，里谷正明下了电梯，往右一拐，便是Cherir的店门。

三连休前夜的九点半，歌舞伎町的Pub&Snack，然而隔着店门侧耳倾听，预想中的娇声与卡拉OK的歌声，皆不可闻。

里谷正明大胆地，将门拉开了少许，从缝隙中窥探里面的情形。

店内要比想象的狭小，右手边是吧台，左手边和靠里的区域是桌席，至多可接待四五十人。眼下桌席上坐着十几个人，但是半数是女性，她们若是陪酒女郎，客人便只有八九位，正是易于介入其中的氛围。

就在里谷正明犹豫不决的时候，身着黑色礼服的女性，注意到了在门缝后面窥视的正明。

“欢迎光临！……”女性走了过来，“请进，里面有空位子哦！”

“啊，那个……”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里谷正明，顿时有些惊慌失措。

“请把外衣给我吧。”

在被脱去外衣的那一刻，里谷正明便心意已决。既然来了，就拜见一下那位陪酒女郎——美奈子的芳容吧！

里谷正明心里暗想：自己是一个人前来，估计会被领去吧台，结果却被请到了空桌。布艺沙发的靠垫异常柔软，正明感觉，自己的身体深深地陷了进去，不符合一般家庭喜好的东西，在这种店里却能够让人放松。

此处灯光微暗，却不失格调，细心聆听，古典音乐微弱的声音，在室内流淌着。尽管距离较远无法确认，吧台看似由一整块橡木板打造而成，相比之下，眼前的这张桌子，只是一张价格平平的玻璃桌。

就座以后，还没有等到里谷正明发话，托盘、筷子都已经，在他的面前准备就绪了，距离他稍远的桌垫子上，正好放着一桶冰块。直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吧台内侧，一个穿红礼服的姑娘，正在忙着准备什么，可能是下酒菜吧。

这里的女人们，大都穿着礼服或者套装，只有一位着和服的，她走近了正明。

“欢迎光临，请问您是初次前来木店吗？”

“啊，是。”

“请问是有人介绍您来的吗？”

“啊，不，那个，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可爱的姑娘。”

里谷正明很紧张，但姑且编了一个理由。

“哎哟，哈哈哈哈，那还是找几个年轻姑娘，来替我这个老太婆陪陪你吧！……”女人笑着说，“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呢？”

“呃，这个嘛，选什么好呢？”

里谷正明没了主意，于是——

“是要点一整瓶呢，还是烈酒杯呢？这儿的酒水种类很多，总之先把酒单给您取来吧，请稍等。”

而实际把酒单带来的，是另一位女性。

“失礼了，我是雪。”

说着，雪挨坐在里谷正明的左侧，把酒单递给了他。他发现酒单上有标注价格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既然只打算来今晚这一次，整瓶酒便不在考虑范围之内，他在烈酒杯中选择了，最便宜的掺水“EARLY TIMES”。

对于里谷正明没有点整瓶，雪也并未多言。

“也给我点一杯吧，好不好啊？”她以令客人无法拒绝的口吻说道。

得到里谷正明的同意后，才刚刚坐下的雪，起身走进了吧台，穿红色礼服的姑娘和她一进一出，将盛有起司切片、火腿、小鱼佃煮、花生、薯片这五道小菜的碟子，摆在了里谷正明的面前，绕过桌子挨坐在了他的右边。

“初次见面，我是美奈子……”

美奈子……是美奈子吗？

里谷正明连忙开始确认，先前没有特别留意的她的容貌。

没错，应该是她，看起来长得确实有几分相像。

然而，直到她在身边坐下，开始自我介绍为止，里谷正明几乎没有特别关注过她，这是因为她整体给人的感觉，与内田春香完全不同。

不管有胡须的绅士怎么想，在里谷正明的眼中，陪酒女美奈子和自己的恋人内田春香，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。

要说相似之处——首先是声音吧。刚才自我介绍时，在对“美奈子”这个名字有所意识之前，里谷正明对她的声音，已经产生了反应。

涂在眼睑上的眼影，大幅度地改变了她的形象，不过大眼睛这个特征，倒是和内田春香一模一样；她的睫毛生得过于浓密，但是，那也可能是假睫毛；鼻子的形状，嘴角的感觉，细看之下这些地方，两个人长得几乎分毫不差；但是，肌肤的质感完全不同，恐怕是因为她在脸上抹了厚厚的粉底。

这时候，里谷正明终于顿悟了。

美奈子，假如这个女人摘掉睫毛、卸了妆，长得又该是一副什么模样呢？

一旦有了这种想法，便觉得这个自称美奈子的女人，简直和内田春香是越看越像，能够将她们区分开来的，就只有头发的长度，和美奈子鼻梁左侧根部的一颗痣，而后者似乎有意被藏匿在粉底之下，但是，她那黑色隆起的皮肤，却无法被粉底彻底掩埋。

内田春香脸上的那个部位，当然没有痣，这一点里谷正明可以确定。

反过来说，如果把可以改变长短的头发，暂时放在一边，这个名叫美奈子的女人在卸了妆以后，除了那颗痣以外，和内田春香没有半点的区别。

“也请我喝一杯好吗？”

浓妆下隐藏着，与内田春香别无二致的面孔，女人用与春香别无二致的声音问道。

里谷正明怀着难以形容的心情，不知不觉中点了头。

“阿雪，我也要……”

不久，雪端着三个杯子，回到了桌旁，里谷正明被两个年轻姑娘，顿时夹在了中间。

两个姑娘的杯子里，盛着近于紫色的，像是鸡尾酒的东西。干过杯后，雪问：“可以告诉我们，您的名字吗？”

“哦，鄙姓里谷。”

“里谷……”两个女人面面相觑。

“里谷，里外的里，加上山谷的谷。”

“哦，是里谷先生，很少见的姓氏呢。”

雪提问的时候，里谷正明把脸转向了左侧，但是，他会不失时机地，观察对侧美奈子的表情。美奈子把嘴唇搭在了杯子边上，脸上浮现出了沉静的微笑，他想把这张脸，再多看一会儿，可是，雪又提出了问题。

“请问您是从什么地方，得知这家店的呢？是经由某人介绍吗？”

里谷正明心想，这回该实话实说了，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美奈子看，不说明情况会令她起疑。

“算是经人介绍吧，但是，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，是个四十岁上下，留着这样的胡子，很有绅士风度的人，他好像对美奈子小姐——应该是美奈子小姐吧，非常地上心。”

“没错没错，是松本先生……对吧，美奈子？”

然而雪的搭话，没有得到回应。

里谷正明转向右侧，美奈子的嘴唇，依然搭在玻璃杯上，她就像是在偷看意中人一样，翻翻着眼睛，直勾勾地看着里谷正明。

“喂喂喂，我说那边那两位，你们在对望什么哪！……”

“阿雪我跟你说……”

美奈子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侧，坐在雪的旁边，低声耳语了起来。里谷正明以为，美奈子和雪说上几句，便会坐回到原位，谁知雪却突然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
“谢谢您的款待。”雪以空杯示意里谷正明回敬。

“我得去陪其他的客人了，还请您原谅我的匆忙，之后就请和美奈子慢慢聊吧。”

看来美奈子刚刚的耳语，是希望雪能够让她，和自己单独相处。

雪移动到了别的桌子上，留下了被无法言喻的奇异气氛，包围着的两个人。

里谷正明从美奈子的身影中，看到了内田春香，美奈子似乎也从正明的背后，看到了什么。自打刚才提到了松本先生的名字，这种怪异的感觉，就不曾中断过。

“美奈子究竟会对自己说什么呢？”期待与不安在心中膨胀着，就在达到极限的一瞬间——

“里谷先生，我……就是春香。”美奈子如是说道。

里谷正明顿时混乱了。内田春香怎么会在这种店里上班？还有她先前的态度，怎么表现得完全不认识自己呢？

“为什么……在这种地方？”

里谷正明以不自然的沙哑声音，勉强地把问题挤了出来，美奈子却当即笑了，吐出舌头说：“骗你啦！对不起，我是听松本先生说的，听说他在街上，碰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。您就是那个时候，待在她的身边的男朋友吧，里谷先生。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，她才是内田春香。”

谜底一旦揭晓，里谷正明才发现，真相不过如此简单。然而，方才一瞬间高涨的悸动，却没有任何平复的迹象，体温一气升高了，身体发烫等滞后效应接踵而至。

“怎么样，吓了你一跳吧？”

“啊，还真是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“我和那位内田春香，真的有那么像吗？”

“一开始觉得，你们一点儿也不像，但是，看的时间久了，就觉得越来越像……”

这时，里谷正明不由中断了言语。

美奈子怎么会知道，内田春香的姓氐呢？

和长着胡须的绅士发生纠葛的时候，里谷正明喊了内田春香的名字，说了句“走吧”，然后拉起了春香的手腕。他记得当时曾有那么一瞬间，觉得如果没有喊出她的名字就好了。虽说只有“春香”二字，但是，给那个挑起莫名事端的人知道了，还是觉得懊恼。

里谷正明对这个记忆确信无疑，自己绝对不曾叫出春香的姓氏“内田”来。就算把当时的情景，在大脑中重现，里谷也找不到任何，必须叫出她姓氏的理由来，哪儿有人会用全名，称呼自己的恋人呢。

既然里谷正明不曾，在那位松本先生面前，提及“内田”这个姓氏，从松本那里听说事情经过的美奈子，就不可能说出“内田春香”的全名。

“你地，为什么会知道，春香姓内田呢？”

在被里谷正明质问的瞬间，美奈子脸上明显露出了“糟糕”的表情。之后的十几秒钟里，美奈子一言不发，像是在梳理着自己的思绪。

“难道情况复杂到，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归理吗？”里谷正明怀着忐忑的心情，默默等待着美奈子的解释。

“首先，有一件事情必须得说清楚，那就是我不是春香。我不是其他任何人，我就是我，我就是美奈子。”

以此为开场白，她开始说明自己与内田春香的关系。

第一卷 第04章 不做一人

“这件事情，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她，替我保密，好吗？其实，她——内田春香，是我的双胞胎姐姐……但是，对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。因为当时的情况，我们刚一出生就失散了，她住在横滨，我却待在秋田，分别在不同的家庭里长大。”

当秋田的地名出现的时候，里谷正明觉得，自己似乎已经了解了其中的原委。内田春香的父母私奔后，在秋田生下了她，正明曾经听春香说过。

“生下双胞胎的，是我的母亲。据说春香的母亲在同一时期，也住进了产院，孩子却死产了。但是，他们好像有着必须生下孩子、抚养孩子的苦衷。而我的父母，当时应该是非常贫苦。”美奈子皱着眉头说，“‘你们没有能力，同时抚养两个孩子，如果愿意过继一个给我们，我会给予你们相应的援助’。通过医生从中撮合，两家人最终达成了交易。所以在户籍上，我的孪生姐姐便成了死产儿，春香也成了内田家的孩子，但是，其实我们是同卵双胞胎，这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里谷正明想起了在滑雪场里，从内田春香那儿听来的事情。被公公反对婚事的母亲，在私奔后的住处生下了她，这才被允许嫁入了内田家。对私奔到秋田的两个人来说，产下既成事实的婴儿，就意味着迈向婚姻殿堂的通行证，这肯定不会错啦。

然而婴儿死于胎腹之中，而同一家医院里有个诞下双子的母亲，但是其家境贫寒……

“那位医生，竭力让两家人，相互不知道对方的身份，但是，这种事情只要仔细调查，很快就能够水落石出。我的母亲在我成人的时候，也就是二十岁生日那天，把真相告诉了我，她说：‘美奈子，你其实有个孪生姐妹。’嗯，没错，其实没有人知道，我们究竟谁是姐姐、谁是妹妹，不过，内田春香是研究生，为人又认真，而我却是这副样子，所以，我在心里把她当作了姐姐，自己是妹妹。里谷先生呢，是不是也觉得是这样？”

非要说的话，正如美奈子所言，不过事到如今，谁是姐姐都不是问题了。

那么，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？

从内田春香在滑雪场吐露出的身世，以及她在银座，被“松本先生”纠缠时的反应判断，目前她还不了解，自己出生时候的秘密。而现在，这个秘密被自己知道了，至于要不要告诉给她——也没有必要非得这么做，这件事情，自己一个人心里清楚就可以了。

既然如此，问题又出在哪儿呢？

美奈子的眼睛亮闪闪的，她继续往下说道：“可是，现实中就是会有这种事情呢，我出生在秋田的农村，从小就向往着来到东京，然后到了去年，我终于从家里走了出来，由于事前知道了这些情况，所以，我的心里一直想着，说什么也不能给姐姐添麻烦。我的母亲一直挂念着春香，她住在东京，在东京上大学的事情，我就是从母亲那儿听来的，母亲还给我看了她的照片，我们真是长得一模一样！……”美奈子笑着说道，“我来到东京以后，说不准什么时候、在哪儿，我们就会撞到一起，所以，我就在心里想着，只有这件事情，一定要多加小心，不能够让姐姐知道自己的存在。结果，却被姐姐的恋人查出了下落。仔细想一想，就算不和本人碰面，认识我的人见了姐姐，或者反过来说，认识姐姐的人见到了我，也同样大事不妙呢！我考虑得实在太简单了……好，从今往后，我要把妆化得更浓，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不像自己！……”

“化妆在很大程度上，的确是一个有效的办法。”里谷正明心里暗想，“自己明明知道这家店里，有一个和内田春香相像的陪酒女，在第一眼见到美奈子的时候，却没有察觉出来。”

然而，却也有长着胡须的绅士——松本先生这样的先例。不，那可能是因为松本先生，正好见过美奈子的素颜。假如他们之间，并非单纯的客人与陪酒女郎的关系，而是那种关系——在银座一边说着“你居然骗我”，一边抓住春香的手腕，从这番情形来看也是如此。不过，他又说不知道“美奈子”的本名，或许他们没有深交到那种程度。但愿如此，再怎么样说，她也是内田春香的孪生姐妹。

“那个，可以的话，能不能和我说一说，姐姐的事情吗？我啊，曾经有那么一回，乔装打扮跟在姐姐后面，可是，还是太危险了。谁让我们长着同一张脸呢！……也正是因为这样，我特别想知道姐姐的生活，到底是什么样的，性格又是什么样的，会对什么样的东西感兴趣，可是谁都不能问。所以今天真是太好了，能像这样和姐姐的对象说话，原来她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呐，双胞胎果然连对男性的喜好，都很相似呢！”

美奈子若无其事地说着，让里谷正明心跳加速的话。虽说是一对孪生姐妹，美奈子不仅表情丰富，性格也与内田春香大相径庭。

“不如今天你就陪我聊到打烊吧，酒钱我会偷偷地给你的，你就点一整瓶吧，然后，我想多听一听你来，说一说关于姐姐的事情。”

美奈子说Cherir会营业到半夜零点。这样的话，末班电车也还能够赶上。但是，最关键的是，和美奈子说话，让正明觉得开心，所以他便点头答应了。他看了一下表，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
“六号桌，Early Times一瓶……”

美奈子一边向别的陪酒女下了单，一边离开了座位，走进了吧台里。消失了一阵子后，便端着Early Times的酒瓶和盛水的容器回来了。

她希望他能够在瓶口的纸签上，写上自己的名字，于是里谷正明便用签字笔，署上了“里谷”二字，然后，她在他耳边细语起来。

“我顺便去了一趟立柜，把驾驶执照拿来了。我想里谷先生已经明白了，我和春香不是同一个人，不过，凡事都要慎重起见嘛，你想看吗？”

“想看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美奈子听了，装出一副“偏不给你”的姿态，随后把它递给了里谷正明。

里谷正明先把视线移到了照片上，印刷在驾驶执照上的美奈子，嘴唇上涂着口红，就像刚刚吃了死孩子，好在其他部位的妆不浓，方便了和内田春香进行比较。

畜生，她们两个长得实在是太像了，当看到照片的一瞬间，里谷正明再次感到，只不过，从这张照片上，他同样可以找到，鼻梁左侧的那颗痣。点缀在秀丽五官当中的黑点，宛如英文中的单引号——对于熟悉另一副无痣容貌的里谷正明来说，这两张脸简直是A与A'的关系。理所当然的，春香是A，美奈子就是A'。

姓名一栏中写着“半井美奈子”。

“(半井的发音）是Nakal？还是Hanm？”里谷正明念叨着问道。

“读作Nakam，那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姓氏。”

驾驶执照上还记载了许多其他的个人信息。生日是昭和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。说起来，自己还没有问过，内田春香的生日，原来她是三月出生，所以是春香，即春之香气。

涂成蓝色的有效期限一栏中，记录着“至昭和六十年之出生日期有效”。户籍所在地一栏为“秋田县仙北郡田泽湖町”，住址栏里也写着相同的文字。里谷正明忽然想起，她刚才说，自己去年终于来到了东京，于是把驾驶执照翻到背面，追记事项中写着，“现住址：东京都新宿区新宿四丁目”。

好歹将上述信息阅览了一遍之后，美奈子说着“可以了吧”，把驾驶执照收了回去。

“哎，你在这儿用的是本名。”

“是哦，不只是我，阿秋，还有直美也是，这家店里差不多有一半姑娘，都是这样子的。”美奈子哇啦哇啦地说了起来，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，“不过，之前坐这儿的阿雪没有用本名，那孩子的名字，听了你一定会笑的，她叫作森昌子，连汉字的写法都一字不差。”

“哎，那不是……”

里谷正明勉为其难地笑了笑。和名人同名，肯定少不了麻烦，但是，他不觉得有多么好笑，相比之下，断然是比较“春香和美奈子”，分明更加有意思。

雪长得和歌手森昌子一点儿不像，但是，两个人名字完全一样，而内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，名字虽然不像，人却长得一模一样。

“反正是和名人同名，不如叫森雪，喏，就是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里的那个。”

听美奈子的口气，像是在说一位众所周知的人物；然而，里谷正明只知道森雪是“大和号”战舰上的一名机组成员，是一名身穿着黄衣的年轻姑娘，仅此而已。

里谷正明还记得，动画连续剧集《宇宙战舰大和号》热播的时候，正赶上母亲住院的时期。当时，为了看护母亲，也为了自己的出路变更、就业等问题，正忙得不可开交，没有半点看动画片的闲情逸致。因此，从那些年的时代特征中，生长出来的“常识”，大多都被从里谷正明的身上连根拔去了。

但是话说回来，花名取自动画人物的陪酒女郎，恐怕还真是不多见。

“那个姑娘不太正常啊。”

“我也经常被人说不正常啊。”

“半井小姐吗？”

里谷正明跃跃欲试地，说出了刚刚记住的稀有姓氐，她却鼓起了脸颊。

“真是的，要叫我美奈子哦，万一被别的客人听到，我就头疼了。”

也对，能够看到驾驶执照，只是因为自己特殊，因为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姐的恋人，如果是对普通客人，连本名都不可能透露出去，这想必也是为了把这个行当，安心做下去的“潜规则”吧？

等到最初点的烈酒杯空了，美奈子撕开了新瓶的封条，重新调制了掺水威士忌。

“请用……我去把这个放回立柜。”

她把驾驶执照一晃，起身离开了座位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回来了，用胳膊肘戳了戳里谷正明的侧腹。

“这你收着，埋单时用。”

偷偷递过来的，是一张折得小小的万元纸钞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，作为交换，再多和我说一说，关于姐姐的事情吧。”

美奈子重复着同样的请求。如果再推辞下去，反而会引人耳目，里谷正明老老实实地收下了钱，顺手把它塞进了前胸口袋里。

至于内田春香的事情，该从哪里说起呢？

迷茫之中，美奈子说：“就从两个人的相遇开始吧。里谷先生——我方便问您的名字吗？”

“啊，是，我叫正明，正直的正，明朗的明，虽然实际上，我既不正直、也不明朗。”

“才没有这回事呢，我很清楚的。”美奈子微笑着说道，“既然是姐姐选中的人，为人一定很正直，性格，这不是也挺明朗的嘛！”

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，这么评价里谷正明，他有些受宠若惊了。自打到了这家店里，正明觉得自己表现得，比平时明快了许多，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。这里面当然有酒精的功劳，但是，最主要的原因，他认为在于美奈子。是她那开朗的性格，在无意之间照亮了自己。

“那么请问正明先生，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、在哪儿相遇的呢？”美奈子摆出左手握着麦克风的姿势，如此问道。

她是在模仿娱乐播报员。如果是在平时，任何哗众取宠的行为，都会成为正明蔑视的标的，然而今天（或者仅限美奈子？），这些在他的眼里，却也成了暖心之举。不可思议得很。

“呃，我们是在今年一月，元旦之夜相遇的。”

“哎，这么说来，才一个月多一点点喽。哦，原来是一对新鲜出炉、热气腾腾的情侣。”美奈子笑着打趣说，“那么，你们邂逅的契机呢？”

“这个嘛，最开始，是我在职场的前辈，要我和他，还有他的女朋友，一起去滑雪……”

就这样，在美奈子的询问之下，里谷正明把邂逅内田春香的情景、留宿车中的那一幕，以及在滑雪场里，两个人交谈的内容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。此外，自己是高中毕业，不是白领而是木工的情况，他也都一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。

“然后呢，你对她的第一印象如何呀？”

“一句话，长得太标致了，但也就是感慨一下，那时候连做梦也想不到，自己居然能够和她谈朋友。”

“既然是选择了长相，你看我怎么样？”

美奈子眨着孩童一般纯真的眼睛，问的却是了不得的问题。

“不不不，并不只是长相——当然也有被外表吸引的因素，但是，最关键的，应该说性格合得来吧——和她待在一起，我的心里就觉得踏实……”里谷正明木讷地说，“哦，倒不是说和你在一起，心里就踏实不下来，可是，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
里谷正明连忙补上了一句。实际上，就像现在这样，和美奈子单独相处在一起，他的心情也相当不错呢。假如在遇到内田春香之前，先以这种形式遇见了美奈子——自己不应该这么想，如果没有遇到春香，自己就不可能来到这家店里，如果少了名为春香的节点，也就无所谓和美奈子攀谈了……

“好了好了，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受伤啦……”美奈子笑吟吟地安慰了里谷正明几句，转脸严肃地问道，“话又说回来了，你们两个的关系呢，进展到什么程度了？有身体关系了没有？”

里谷正明本以为她气鼓了脸，谁知道下一个瞬间她就笑了，再次抛来了一个不得了的问题。如果是在平时，里谷正明早已无视了问题，但是，对美奈子而言，这件事情关乎胞姐的幸福，或许问得意外严肃（虽然看似玩笑），于是他决定如实回答。

“关于那方面，还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接吻也没有吗？”

里谷正明无言地点了点头。直到上个星期，两个人才开始手挽手走在一起，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，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过。接吻，总不至于落到婚前绝吻的地步吧，但是，可能还要再等些日子——他已经有所觉悟了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美奈子笑了起来，“那么，和姐姐以外的人呢，正明先生？”

“亲倒是亲过……”

“换句话说，只是亲过嘴？”

事关自尊，里谷正明哪儿愿意承认，然而，最后也不得不点了点头。

“是这样啊，那姐姐呢？会不会还是处女之身呢？”

里谷正明看她在那儿自说自话，反问道：“那美奈子你呢？”

“哎？我吗？……”美奈子一脸为难的样子。

“我呢，会在这种店里工作，也是因为有过许多经历的啦。”

她的言辞含糊不清，感觉是在说，剩下的部分还请你自行想象。对于这个答案，里谷正明受到了连他自己，都始料未及的巨大打击。

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惊恐呢？

如果内田春香做出了相同的告白，自己一定会动摇的吧。其实，里谷正明在这件事情上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内田春香有着如此惹人的外表，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之中，来自男性的诱惑，一定会络绎不绝，即使她在某人身上，已经舍弃了贞节，那也不足为奇，或者说，自己根本无能为力。

然而，不过是得知了内田春香——不，不是A而是A’的美奈子并非处女，自己为什么心里如此不安呢？

尽管最初有所不解，里谷正明终归还是，想到了其中的缘故。

爱情，毕竟是独占欲望的表现，在性的层面上，这一法则的效力尤为强大。渴望独占自己的女人，这种欲望不仅针对恋人的现在，还伸张向了她的过去，想独占她的一生。

不论是里谷正明对于内田春香，从前是否有过性经验的纠结，还是他因此而更加难以启齿的迷茫，都是这种独占欲望的表现。至于她的经历，没有的话皆大欢喜，有的话（纵使嫉妒）也无可奈何——里谷正明心里早就想清楚了。

然而，美奈子却在以往的假设之外。美奈子，和春香容貌相同——恐怕身体也别无二致——的违规存在。

倘若内田春香是冰清玉洁的，而且，里故正明如愿以偿独占她终生，美奈子却不知道在哪儿、被什么人给抱着脱光操了屄——也就是说，理应仅为自己所熟知的宝物，其实存在着副本，而这个副本却又可能被他人赏鉴——这样一来的话，他个人的独占欲望，不就没有得到充分满足吗……

这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状况，而是爱上同卵双胞胎，其中一方的所有人，共同的问题——看着好像可以这样归纳，但是严格地说，自己事前并不知道，内田春香有个孪生姐妹（而不知情的春香也难有作为），因此，起初便知道孪生姐妹存在，并开始交往的情况，和自己的情形不可相提并论。必须觉悟之处存在着差异。

换句话说，在得知美奈子存在的当下，里谷正明不得不重新劝服自己——

美奈子和春香是不同的人！

即使美奈子在某时某地，想和某人上床操屄，内田春香的纯洁也不会，因此而遭到侵犯。

所以，不论美奈子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，想和谁上床，自己都一概不能介意。

不知不觉的，到了打烊的钟点。

穿和服的妈妈桑开始挨桌递送账单。里谷正明从钱包里掏出几张千元纸钞，添在美奈子给的那一万日元上面，结了账。他发现今天刚点的那瓶Early Times已经空了一半。

“正明先生，您不要紧吧？”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
美奈子陪着里谷正明乘坐电梯，下到了一层，把里谷正明送到了该栋建筑的出口。

二月的夜晚寒冷彻骨，里谷正明拢了拢衣领，走在前往车站的道路上，他忽然想到：不知道仓持怎么样了，他是否已经享用了，阔别十一年的女体呢？

不知道怎么的，里谷正明走路的重心，总是忽左忽右，走不成直线。这时候，正明终于意识到，自己醉得要比想象当中更加严重。随着靠近新宿车站，便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，然而朝着车站方向，急行的人影却寥寥无几。

就在诧异的当口，里谷正明走到了车站，发现自己错过了末班车。

醉意随即冷却了少许。

如果乘坐出租车回龟户，怕是要赔上五六千块，与其花那么多钱打车，不如找家便宜的旅馆住下。想到这儿，里谷正明走进了一家仍然在营业的立食荞麦店，从店员那儿打听到了新宿市公所附近，一家胶囊旅馆的地址。道过谢后，他再次朝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。

“路上会不会和Cherir的女招待们——主要是美奈子——碰个正着呢？”里谷正明暗自琢磨着，然而事与愿违，凌晨一点二十分，里谷正明“顺利”地到达了目的地的旅店。

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，在更衣间换好衣物以后，里谷正明来到了指定的楼层。尽管是第一次在这种旅馆过夜，他仍然有条不紊地，成功地把身体横在了褥子上。胶囊形的房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狭小，好在有一种当上宇航员的感觉，狭小也成了情趣。

有醉意相助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鼾声，也变得无关痛痒了，就这么轻飘飘地，在宛若失重的心地里，里谷正明不久便睡着了。

酣睡过后一觉醒来，已经是早上九点了。或许是因为不习惯睡在胶囊里吧，里谷正明浑身上下处处酸痛。就算现在赶回宿舍去，也只有冰冷的洗澡水等着自己，既然房钱里包括了公共浴场的费用，就先在这里洗个澡吧。

建国纪念日这天，澄空万里，里谷正明在上午十点钟退了房，十点半回到了宿舍。

穿过四下无人的玄关，上到二层，正明在洗衣间里，碰见了正操着洗衣机的邻居大贺前辈，两个人四目相视。

“哟，一大早上回来，可真是少见啊！……”

“你好。”

里谷正明本想打个招呼就溜过去，大贺却说：“对了，昨天晚上，你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，那吵的，我都醒了！……”

“真不好意思。”

反射似的道歉之后，里谷正明忽然想到：真是糟糕，该不会是内田春香吧。这一个星期以来，春香还没有来过电话，他正等待得心急如焚。

而另一方面，“夜猫子大贺”竟然被吵醒了，这件事情让他十分挂心。

“那电话是几点钟打来的？”

“不好说，我是一点左右睡的觉，肯定是在那之后，大约凌晨三、四点钟的时候吧。”大贺笑着摇了摇头，“不过，那电话没有响多久，大概有个五声就挂了，之后也没有再打来。”

“这样啊，多谢了。”

凌晨三四点钟……有那么一瞬间，里谷正明以为：是Cherir的美奈子，担心他错过末班车，这才打来的电话，不过，自己并没有把号码告诉她。

此外还能想到的——号码写在职员名簿上，如果不是内田春香，那么，很有可能是原云中的某位：增村和井崎，如果是他们为了出席酒会的事，来电致谢，时间上有些过晚了。虽然在经历二次会、三次会之后，他们趁着酒劲，打来电话的可能性依然存在，但是，最主要的是，仓持的概率更大一些——因为不爽自己昨天晚上临阵脱逃，不顾夜深打来了电话……

真相就在乱草从中，考虑没有着落的事情也于事无补。

里谷正明回到了比“胶囊”敞亮，却也只有四张半榻榻米面积的自己的房间，打上地铺钻了进去，想就势睡个回笼觉，但是，由于在旅馆饱睡了一夜，睡意久久不来敲门。

少了和内田春香的约会，难得的假期变得无事可做。如果放在去年以前，这种状况再自然不过了，如今里谷正明却觉得寂寞难耐。

凌晨三点钟的那通电话，怎么想都是内田春香打来的，难不成有什么要紧的事？

里谷正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，翻开了读到一半的书，可是完全看不进去；试着效仿大贺前辈，洗洗衣服扫一扫房间，但是，他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；那就打开电视吧，工作日的白天，电视里却只播放主妇和儿童节目。待到西空赤色尽染，墨迹初现，傍晚五时过后，期盼已久的电话终于响了。

“喂，正明先生？现在能不能够马上出来？”

来电话的是内田春香的声咅。背后人声嘈杂，看起来她不在家里，电话是从电话亭打来的。

“没问题，出什么事情了？”

“没有什么啦，其实我昨天和今天两天出去旅行了，现在刚刚回到东京站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正明先生今天也休息吧？所以想着等会儿，一起去哪儿吃个晚饭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“我在东京车站这里的‘银之铃’等你，你认识不认识这地方？不认识的话，你可以问站务，会告诉你的。”内田春香告诉里谷正明，“我穿了一件红色外套，你看着找吧，能不能马上赶过来？”

“嗯，我尽快地赶过去，估计不出半小时。”

“给你二十分钟，再见了您得。”

既然内田春香这么说了，里谷正明只好从命。着了火似的换上了行头，三分钟后破门而出，以全速跑到了龟户站月台，这才喘上了一口气来，调整急促的呼吸。

昨天晚上从土耳其浴出逃后，自己也是尽全力跑了五十来米，回想起来，自打成年以后，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奔跑了，然后便是这接连两日——自己这是怎么了？难道对那些决意，为自己而活的人来说，竭尽全力是被苛责的义务吗？

因为穿着厚衣服奔跑，而涌出的汗水冷了下来，身体感到了些许寒意——正巧这个时候，总武线那辆颜色熟悉的列车，一路驶进了月台。经由棉系町站换乘总武快速线，在接到电话的二十分钟后，里谷正明顺利地抵达了东京站。

里谷正明向站务员打听了“银之铃”的方位，两分钟后在约定地点——天顶上果真吊着巨大的银铃——正明找到了身穿红衣的内田春香。

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
“迟到两分钟。”内田春香盯着坤表说道。

里谷正明怨她不近人情，却又疼她自打到站后，就干等在这儿。听说她去旅行了，便想着一定有个大号行李——有的话就主动担下了，然而，她的手里只有提包和纸袋，问过才知道，旅行箱被单独由宅急便，已经发去家里了。

“先去八重州口的地下街吧。”

内田春香选的是一家寿司店。两人找了一张四人桌位，两个空位用来置物。

等下了菜单，春香寒暄道：“正明君近来可好？还是老样子？”

“能有什么变化呢？”

当然有了，我去见了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——要是能够如实地说出来，心里该有多轻松啊!

“怎么了，我脸上有东西吗？”

里谷正明听了，发觉自己正下意识地，注视着内田春香的脸。她的脸上自然没有异物，鼻梁左侧根部也没有痣。

内田春香就是内田春香，自己到底在确认什么呢？

“对了，昨天公司里有个酒会，我大老远的跑去町田了。”

为了把不自然的地方搪塞过去，里谷正明刻意保持常态，找了一个话题。

“町田？”

“我没有跟你说过吗？町田也有家工厂，入职头两年我在那边工作过，那边的宿舍就叫作‘町田寮’。”吞里谷正明兴趣盎然地说，“这回是当时的同事要结婚了，叫我一起去喝酒庆祝。”

“哦，这么说来昨天晚上，你就在那个‘町田寮’里住下了？”

“啊……昨天夜里的电话，果然是春香小姐打来的吧？”

“嗯……既然听见电话在响，怎么还不接呀？睡死了？”

“唉，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里谷正明向她说明了，自己昨天晚上留宿在外的事，以及邻居半夜隔墙听到铃声的事。

“所以呢，出什么事了？大半夜的。”

“这两天不是出去旅行嘛，刚才在电话里，也和你说了这个情况。”内田春香皱着眉头说，“昨天晚上，我倒是住在酒店里，可是怎么也睡不着，心想听了正明先生的声音，没准儿就睡着了，所以忍不住拨了电话。”

随后，话题转到了内田春香这次的旅行上。

“学院里有一群大四的姑娘，毕业论文完成得很早，就商量着去宫泽贤治纪念馆做毕业旅行，然后我说也想同去，结果就去当了个电灯泡。”

“哪里……宫泽贤治的纪念馆？”

“嗯，在岩手，去年刚刚开放的。”

“岩手，坐的可是东北新干线？”

“可不是，我真坐了哦！……”

“那挺好。”里谷正明这么说着，盼的不是新干线，而是自己和春香的旅行，不过……

“可是啊，东北的冬天，实在是太冷了。”

“你应该不讨厌冷吧？”

“嗯，人家最喜欢雪景了！……”内田春香点了点头，“但是交通不方便，比较烦人，要是能够在花卷也设一站就好了。”

“你这次……去秋田玩儿了没有？”

“哎，秋田？为什么？怎么可能去秋田那种地方呢，从岩手过去那边，必须得翻过绵绵山路。拜托，别说得好像东京和横滨一样。”

昨天和美奈子的对话，还在他的脑袋里转悠，这问题问得怕是有些唐突了。

“咳，之前不是听你说过，出生在秋田的事情嘛，所以你说去了东北，我就想，一辈子也难得去几次东北，既然到了岩手，你会不会顺道去看一看，自己出生的那个小镇？”

“我在秋田出生的事，你还记得！……”

内田春香的情绪似乎终于好转了，里谷正明稍微松了口气。

这个时候，两个人点的寿司端上了桌子。由于话主要是春香在说，她吃饭的速度也就自然较慢了。

内田春香说她自小学时候起，便痴迷于宫泽贤治的世界，在极力宣扬宫泽贤治，身为作家之伟大后，她问：“正明先生可曾读过他的作品？”

“《要求太多的餐馆》《银河铁道之夜》，还有《大提琴手葛许》，我只读过这些宫泽贤治的作品。”

内田春香见里谷正明列出了书名，脸上神采奕奕的，于是他想：“能够让人感到选读书做爱好，算是选对了的，就是这种瞬间了。”

“正明先生比最近的那些大学生，还爱读书呢，现如今的大学生啊，考上了就到此为止，再不学习了，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了，还有人堂而皇之地说什么，人生的最高学历是在高三，真是服了。”

或许是这次同行的学生当中，有人如此“高论”了吧。内田春香的口吻绝对算不上激烈，可是，每每谈到这种话题，里谷正明都觉得她温雅得有毒。

当宫泽贤治的话题告一段落，里谷正明心想：今天说什么也要把，两个人的关系掰扯清楚。

“换个话题吧，我刚才不是说，昨天，我和原来职场里的一群人去喝酒，因为有个同事要结婚了吗？那家伙之前住在町田寮，但是，那里有规定，结了婚就必须得搬出单身宿舍，所以，他就把房地产公司转了一个遍。听他这么一说，我也挺羡慕的。”

“正明先生，你该不会是想说，自己也打算搬出来吧？”

内田春香看似神色有变。

“那倒不是——咱们，从交往到现在，有一个月了。”

“是‘都’一个月了？还是‘才’一个月？”内田春香出了个难题。

“这个嘛，‘才一个月’这句话里，含有没过多久的意思，也就是说，这么短的时间，能够了解什么呢？还需要保持距离，所以，我想说的应该是‘都一个月了’。”

“都已经一个多月了，咱们这是在干什么呢！……这种感觉？”

“嗯，如果能够把距离，再拉近一点儿，对吧？”

“操蛋的，这句话中听！……”

内田春香百年不遇地，笑的时候露出了前齿，接着，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，用筷子“嗖”地夹起一个虾寿司送进了嘴里，再把咬断的虾尾放回到了板上。

我行我素的个性，这才是内田春香，自己就是对她这一点情有独钟，里谷正明再次感到。

“我想，继续和春香交往下去，可能的话，想让咱们的关系再更进一步。希望咱们的关系，能够更进一步，从来没有想过要分手，只希望剩下的人生，两个人能够一同度过。”里谷正明开口说出了直言，“换句话说，咱们交往的事情，我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考虑的，从交往第一天起，我就是这种想法。我觉得，有些话只有说出来，才能够让你明白，所以，今天就索性都说了吧。”

内田春香听完，先吃了一片腌姜，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里谷正明。

“嗯，我一直有种感觉，觉得正明君一定是这么想的，不过，能够听到正明君亲口和我这么说，我还是挺高兴的，那么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她把筷子置于架子上，挺直了腰板。

“我也觉得，和正明先生继续交往下去，如果最终能够喜结连理，那就再好不过了。要说是‘才一个月’还是‘都一个月了’，也觉得是‘都一个月了’，开始交往已经一个月了，两个人的距离比起当初，却没有什么变化……”内田春香笑着叹息说，“要不然这样吧，你跟我回一趟老家，怎么样？”

“老家……是在横滨对吧？”

“没错，我想先把你，介绍给我的父母，跟他们说，我在和这个人交往。”

这么做——在步骤上没有问题吗？反倒有种“才一个月而已”的感觉，不过，也可以理解成，她在认真地考虑两个人的事。

“我的事情，你的父母知道吗？”

“我还没有提过，不过，如果正明先生有意，在领你回家之前，会和他们打好招呼的，说我有人在交往。”

意料之外的展开，令里谷正明迅速不安了起来。

“可是没有问题吗？”里谷正明迟疑了起来，“春香已经读到了研究生，对象却是我这种高中毕业，又是木工，要是让他们知道了……”

“怎么？你想说配不上我？刚才不是说了吗，如今的大学生里，净是一些不中用的家伙，正明先生比他们机灵多了。”内田春香连连摇头说，“再说了，我父母也说不了什么，你想，我父亲年轻的时候，不是也选了一个既没有学历、也没有家境的对象吗？家母才初中毕业哦，而且不是家境不好，是举目无亲，她是战争孤儿。不论我选谁做对象，只要为人可靠，他们两个人就没有，说三道四的立场了。”

说到内田春香的父母，连春香本人都不知情的秘密，自己却知道得一清二楚，一想到这儿，里谷正明有了令对方，无法拒绝这桩婚事的信心。

“就算是我们要结婚，也要等到春香研究生毕业之后吧？”

“不啊，毕不毕业和这件事情，没有什么关系吧？学生结婚的又不是没有。况且，只要咱们的感情牢固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，我的心里只有你，你的眼里只有我，相互之间坚定不移，不就够了？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你看，这和婚礼上的誓言，都没什么两样了，双方一旦做出了承诺，就和真正的夫妻无异了。”

就在内田春香说出“相互之间坚定不移”的一瞬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里谷正明的脑海中浮现出的，却是昨天晚上美奈子的笑脸，那副笑脸与眼前春香的脸，顿时重叠在了一起……

“不过呢，实际操作起来，还是要为仪式选一个日子。”内田春香点头笑着说道，“哦，对了，正明君的双亲已经那什么了，所以只要我家父母同意，是不是就不需要礼金了？我也不大清楚，反正流程很多了啦，准备起来怎么也要花个半年时间。”

归根结底，只要两个人私订了终身，当天便提出结婚申请，这么做看起来是行不通了。

“哦，对了对了，我都忘了，喏，给你的手信。”

说着，她拿起了放在邻座的纸袋，从众多盒子中拣出来了一个。

“南部薄饼，是在一站名叫北上的地方买的，给家人和研究室的人采购时，顺便也买了同样的东西，委屈你了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正明君一个人吃不掉的话，就和宿舍里的大伙分着吃吧……虽说够不上聘礼的分量，还请笑纳。”

内田春香腼腆地递出的盒子，里谷正明深情地收下了。尽管是半开玩笑的，但是，她对自己的一片真情，感觉就装在了那里面。

得找个机会还礼，可是，自己又不会去旅行。想着想着，他想起了内田春香的生日。写在美奈子驾驶执照上的日期，记得是三月二十三号。

“春香的名字，是指春天的芳香吧，所以，是在早春出生喽？”里谷正明明知故问，“还没问过你的生日，是不是快到了？”

内田春香听了，表情明亮了起来。

“其实我是三月的生日，眼看就快到了，三月二十四日。哦，礼物什么的，有这份心意就足够啦。”

这日期和美奈子的，有着一天的微妙差异，也许是内田春香的父母，为了不让天机泄露，故意把日子错开了。真实情况无从得知，但是，里谷正明真心觉得，幸亏自己事前过问了一下。

保密工作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说不准什么时候，一不留神便说漏了嘴。

“只要是我能给的，一定给你。”

“那好，等到了那一天，可不许你让我一个人，听清楚了没有？”

“明白了，我保证。”

想必两个人的关系，将在那一晚突飞猛进吧，里谷正明的直觉告诉了自己。

第一卷 第05章 次位之爱

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收工以后，里谷正明被纪藤和彦，强行“请”到了龟户车站前的居酒屋里。自从元旦滑雪以来，日子一直过得匆匆忙忙的，里谷正明并没有发觉，这还是前辈今年，头一次找他来喝酒。

“里谷老弟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，要向我来汇报啊？”

干过杯之后，纪藤前辈突然煞有介事地问道。

“哦，对了，其实呢……”

看样子前辈已经知道了，不过，里谷正明还是郑重其事地，就自己和内田春香开始交往一事做了报告。自己能够邂逅内田春香，全靠前辈邀约自己去滑雪，本来应该尽早汇报的——加上这条，里谷正明一并请了罪。

“是吗，这么说来，里谷老弟也终于迎来春天了。”

“何止春天，盛夏已经到了！……”

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，连里谷正明自己都感到意外。在他心里，内田春香永远是那颗盛夏的骄阳。

“是吗，是吗？”

听了里谷正明轰轰烈烈的情史，纪藤和彦索然无趣地，呷了一口杯中的碳酸酒，长叹一口气说：“照这么看的话，我现在就是腊月寒天了……其实，上个月底，我和尚美已经分手了。”

面对黯然自语的纪藤前辈，里谷正明有些怀疑己的耳朵。纪藤和尚美在滑雪场打情骂俏的情景，依然历历在目。月初如胶似漆，月末不欢而散，确实有些令人难以相信。

“真的吗？为什么……”

“怎么说呢，可能到时候了吧。”

纪藤和彦讲得轻描淡写，反倒是里谷正明，好像受了重创一样。咱们四个再一起去哪儿玩啊——他觉得，纪藤前辈叫他做了汇报之后，话锋就会转向这里……

“是纪藤前辈提出分手的吗？”

“不，只看结果的话，姑且算是对面甩了我吧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说，“不过我这边呢，对她也没有那么执着，那就好合好散吧。”

“相当长时间了吧，你们的交往。”

“有个……一年半了吧。”

纪藤和彦的神情遥望远方，脑海中仿佛川流着，与恋人的万千回忆。

不远的将来，或许自己也是这副模样，追忆着与内田春香，一起度过的日子。

早晚有一天会被出卖的，会遭到报应的——忧郁时常潜伏在正处于幸福巅峰的，里谷正明的心灵某处。

事实上，内田春香打来电话的间隔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拉长。从刚开始交往那阵的每周三天，到不知不觉中变成的一周两回，然后，上个星期终于只剩下一次了。原本每个星期末必有的约会，最近两周也被她以不便为由终止了。

建国纪念日，周五的那顿晚饭，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。两天之后的星期日，如果说间隔太近，想要休息，可以理解，但是，整整的一个星期过去了，昨天依然没有见面……这在里谷正明那儿，成了硕大的不安因素。他不愿往坏处想，因为建国纪念日那次，约会的气氛好得不得了，但是，在他留意不到的地方，她的感觉可能正在持续降温……

“有没有什么……类似导火索的事件？”

或许纪藤和彦的回答，可以引以为戒，想到这儿，里谷正明惶惶恐恐地问道。

“导火索倒是没有，主要是两个人对未来的设想不同——特别是在她就职后的这一年里，变得越发明显了。说明白一点，她觉得我是时候，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。”纪藤和彦叹息着说，“那家伙今年也二十有四了，而且，公司里貌似有个前辈，还是什么人在追她。她跟我说：阿和，如果今年不打算娶我的话，我不介意换一个人。可是我还没有想结婚呢，也不认为对象非得尚美不可……”

“可是，前辈今年也已经二十八岁了吧？差不多是该成家的年纪了。”里谷正明如此问道。

世间有着所谓的“适婚年龄”的说法，男大二十七，女大二十三，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今年，迎来各自生日的时候，正好是这个岁数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，正明打算年内就与春香成婚，而年长两岁的纪藤和彦，看上去却毫无此意，这令他万分诧异。

“如果现在结婚的话……”

纪藤和彦蓦地停下了，直视着里谷正明了片刻，低声说道：“里谷老弟，你得答应我，这件事情绝对不和任何人讲。”

里谷正明点了点头，他就纪藤和彦这么一个朋友，守口如瓶实在是易如反掌。

“其实，我一直盘算着，有朝一日能够另起炉灶，办一家自己的公司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里谷正明不禁反问，殊不知纪藤前辈还有此等野心。

“嗯，倒不是我对目前的待遇不满，但是，我毕竟不乐意受人差使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还是和现在一样的工作，可能的话，拥有一家自己的工房，在那儿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。假如我带走几个伙计开办公司，我想原田先生也会，把工作派过来的。”

“是呀，原田先生一定会支持你的。”

看到员工自立门户，那位原田社长不如说，是打心眼里高兴，里谷正明有这种感觉。

“不过，拥有自己的工厂，可没有听起来的那么容易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实际会遇到的问题，首先要有土地和厂房，然后是各种作业机械——光谈理想就没有边了，就算只考虑木材加工和金属切削，这类最基本的事务，也得需要几百万日元，甚至耗费上千万日元的设备投资，全部算下来，估计需要三四千万的本钱。大约在五年前，我就认准了将来要单干，开始有意识地存钱，可是，到了现在，也不过凑足了三百来万。要是在这种状态之下结了婚，挑起家庭，那自主创业就永远是个梦想了。那样的话，一辈子到死都只能是原云的职工——虽然也有这个选项，但是，和尚美就不合适了……我想顺便问一问你，目前有多少存款？”

冷不丁被这么一问，里谷正明顿时也慌了手脚。

“呃，和前辈大概差不多吧……”

“瞎说，你肯定比我多。”纪藤和彦笑着说道，“我不管再怎么说，有车，有女朋友，到处去玩，每次都得花上一点儿。相应的，和她上床就不用掏钱了，所以，使在尚美身上的钱算不上浪费，平均下来应该回本儿了。”

纪藤和彦一边说着，一边泛出下作的笑容。里谷正明随即心生厌恶，正月见面时，高田尚美那小巧玲珑的身影，在他的脑中复苏了。即便断了往来，也不是什么事情，都方便向外人透露的吧？

纪藤和彦似乎没有察觉到，里谷正明心境的变化，继续往下说道：“相比之下，你几乎从来不出门，只窝在宿舍里，工资肯定如数落在自己的手里……新年以来不太好说，但是，起码从入职到去年这段日子，刨去住宿费、伙食费，基本上原封未动吧？那也得有个差不离的数目了，是不是？”

里谷正明虽然不曾透露，自己收入的具体金额，纪藤和彦恐怕已经，将他的工资账户看穿了九分。事实确如纪藤前辈所言，即使购买旧书，再多也有限，扣除吃住，眼下的钱几乎都攥在自己手上。

“我呢，其实把你那部分也算在独立军备之内了。我想只要我请你，你一定会跟我来，可是你和内田小姐发展成这样，情况有变呐……打算结婚了吧？”纪藤和彦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
“嗯，是这么打算的，但是，具体的还没有商量。”

于是，纪藤和彦露出了羡慕的目光。

“听尚美说，内田家好像不是一般地有钱，啊！……如果换作是我和她交往……那你结婚以后呢，工作怎么办？还干现在这活儿？”

“呃，不，我还没有考虑得那么仔细。”

里谷正明一门心思，只想着独占内田春香，对“结婚”二字早早有了意识；至于工作，却只有“继续做工”，这么一个漠然的意象。

既然春香是内田家的独生女儿，里谷正明很有可能入赘到对方家里。虽然对她父亲的事业疏于过问，不过，如果有公司需要经营，或许需要己辞去现职，继承家业。而等闲视之的自己，生活态度可谓散漫，多少有些事不关己、隔岸观火的感觉。

纪藤和彦重新提起了酒杯把手。

“不管怎么说，我就算要娶老婆，也决定等到创业以后，和阿尚分了手，就当是为此迈出的第一步吧，事到如今，凡事都要向前看嘛。”纪藤和彦轻描淡写地苦笑着说，“而你呢，也开始以结婚为目标，和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交往。干的事情虽然正相反；但是，对于咱们两个人来说，都是向前进了一步，今天这杯酒只当庆祝一下，好吧，里谷老弟！”

里谷正明随着纪藤和彦，伸手拿起了酒杯，碰了今天的第二杯酒。

他让碳酸酒滑过喉咙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纪藤和彦的表情，再次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地不谙世事。前辈怀着自立门户的野心，为此甚至盯上了里谷正明的存款，寸常邀请无亲无故的他，和自己一起喝酒，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目的。在这一切被当面道明之前，自己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，这样下去，早晚会栽个大跟头……

在那之后，饮酒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纪藤和彦的酒品越发地恶劣了。

“里谷老弟，你地可真是不赖的呀，能够交到这么一个有模样、有财力、又聪明、挑不出毛病的女人……已经上过了吧？”

“前辈，你饶了我吧。”

里谷正明面露难色，纪藤和彦却浑然不觉。

“我会和阿尚分手，说起来还得怪你们。”纪藤和彦大声地说，“世界上有内田春香那样的女人，却偏偏交了你这么一个无用的男人，所以啊，我才越想越觉得我家阿尚寒酸。”

高田小姐不是也很有魅力吗，这句慰借的话刚到嘴边，又被里谷正明咽了回去。事到如今再说什么，也无济于事了，何况比起内田春香——虽然对不起高田尚美，差距是显然的事实。

“唉！……上哪儿去找啊，像内田春香那样的美女。”

纪藤和彦一边说着，一边四下张望，里谷正明也跟着左顾右看起来。

居酒屋内几乎被男客人占据了，尽管也有女性店员，但是遗憾的是，就长相来说，高田尚美反而更胜一筹。

这时候，里谷正明忽然想到，如果把纪藤和彦带去“Cherir”，那将会是一番怎么样的情景呢？第一眼见到美奈子的纪藤前辈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？戏弄之意涌上心头，里谷正明不禁喜形于色。

可是，自己却又不能让他，发现春香出身的秘密。内田春香已经知道了，似乎有个和自己容貌相像的姑娘，就在某处做女招待，但是她并不了解，那姑娘正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孪生姐妹。如果让纪藤前辈与美奈子见了面，结果导致秘密传到内田春香那里——这种情况应该不必担心，美奈子之所以会向里谷正明透露秘密，是因为他持有春香的恋人，这一特殊的立场，对其他人想必不会轻易开口。只要避而不谈，美奈子就只是一个，相貌酷似内田春香的局外人。

此外，里谷正明去过“另一位内田春香”店里的事情，也不能够让她本人知道。不过，既然纪藤前辈已经与尚美分手了，就不用担心事情可能，经由尚美传给春香了。前辈和春香直接见面的机会，今后也许会有，但是，只要自己拜托前辈，他一定可以闭口不谈的吧。

“在这种上班族‘御用’的居酒屋里，怎么找也找不到的。”里谷正明开口挑逗纪藤和彦，“所以，要不要去那种店里逛一逛？”

被里谷正明这么用话一套，纪藤和彦一瞬间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“哎？你吓到我了，从里谷老弟嘴里，居然能够冒出这种话来。”纪藤和彦望着里谷正明，“那种店，我也认识个一、两家……”

“其实，有一家我只去过一次的店，女性店员有七八位，会坐在客人身边的那种。”

纪藤和彦再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“那好，就去那里。”说罢，他便站了起来。

总武线列车上，当被问到先前是和谁，同去那家店里喝酒时，里谷正明搬出了仓持的名字，虽然与事实有着微妙的差异，这个部分总还瞒得过去。

“仓持，你是说那个——肩上有文身的大叔？”

“对，我和他的关系还不错。”

里谷正明如此回应道，纪藤和彦却依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，并强调起了有关仓持的种种奇闻怪事。

“你说他屋里摆放的，净是他自己雕刻的观音？”

“只不过是传言罢了，据说他心里念着，过去在伤害事件中，因为他而负伤的人，每天晚上不声不响地雕来刻去。”

哪怕是在町田时代，与仓持格外亲近的里谷正明，也不曾走进过他的房间。然而，不知道出于谁的口中，这则关于仓持的传闻，竟然在舍内不胫而走。

此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，列车里因为下班归来的上班族而拥挤不堪，形成镜面的玻璃窗户中，映出了两个人手握吊环的身影。

“我可惹不起那号人物。”

车窗里，纪藤和彦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脸颊。这种手势一般暗指帮派中人，此时则意指原云雇佣的前科人士。

“我觉得‘大猩猩’堀内，更加难以相处。”

“大猩猩”堀内自然是绰号，本名堀内某某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，他是町田工厂的知名人物。入职二十余年的老手，制板生产线的班长，性格上吹毛求疵，被其他员工敬而远之。外表酷似大猩猩。

里谷正明有幸不曾受他亲自指导，同期的稻川却因为他而被迫辞职，如此一来，里谷正明对他也怀上了，某种难以形容的愤慨。然而，当时明明在其掌管之下的纪藤和彦，却似乎对他没有怨言。

“堀内那个人呀，虽然没少被他责骂，但是，自打他当上了班长以来，制板生产线的事故少了，这也是事实。”纪藤和彦点头回答道，“我想他是明明知道会被下属怨恨，果断把怨气担下了。被别人厌恶到那个地步，精神上还能够承受得住，也不简单呐，我挺佩服他的。”

“堀内都已经四十多岁了还单着，谁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吧？”

“这一点我有同感，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
说话的工夫，电车已经抵达了新宿站。出了东口，被人潮揉搓着走进歌舞伎町，将独乐剧场作为参照物，好歹没有转向，便来到了目的地的建筑物前。

“就是这里四层的那家叫Cherir的店。”

“呵，Pub&Snack。”纪藤和彦望着那块紫色的招牌说。

“有卡拉OK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算了。”

乘着电梯上到了四层，这一次里谷正明毫不犹豫地，拉开了紧挨右手边的那扇门。

“欢迎光临，请进！……”

店里还是冷冷清清的。上回来的时候是连休前夜，客人只有寥寥的几位，像今天这样的工作日，上座率就更低了，除了一组三人同行的先客，其余桌席连同吧台，全部空着。

一眼望去，店里有六位女招待，美奈子不在其中。取而代之与纪藤和彦目光交汇的，是那位叫雪的姑娘，记得美奈子曾经说过，她本名叫做森昌子。

雪微笑着走上前来，把两人领到了包厢里。

“这边请，外衣就请交给我吧。”

雪先为纪藤前辈脱下了外衣，在接过里谷正明的罩衣时，贴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十分抱歉，美奈子今天休息。”

“我倒不是……”里谷正明慌忙反射似的，做出了一句回应，心里却大失所望。如果美奈子不在，特地跑来这里，便失去了意义，但是，他又不能说走就走——纪藤前辈已经满面悦色地，坐进了暄腾的沙发里。他很快就认命了，在纪藤和彦的右边坐了下来。

“你知道一家挺不错的店嘛！……”

“相应的，这里很贵哦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在两人“交头接耳”的时候，之前那瓶Early Tunes已经准备到位，上次聊过几句的雪，还有另一位名叫秋的女招待，坐到了里谷正明他们这张桌子。雪挨在里谷正明右侧，秋隔着桌角，坐在了纪藤和彦的左边，就是这么个位置关系。纪藤打听对方的年纪，雪和秋自称二十岁和二十六岁，但是，不知道能相信几分。

“这么说来，阿秋小姐和里谷老弟同年喽，你属什么的？”

“呃，属什么来着？”

秋说完无聊的俏皮话，又哈哈哈哈地给自己打起了圆场。

“阿秋，申，申。”

“对，没错没错，我属猴子。”

“怎么还需要阿雪知会呢？”纪藤和彦笑着侧过头去，“难不成阿雪才是二十六岁？”

“都说不是了啦，我和阿秋正好差半圈嘛。”

“可没有听过‘半圈’这个说法，我倒是常被人说‘白跑一圈’。”不经意间，纪藤和彦已经把气氛活跃了起来。

“哈哈哈哈，我能够明白，确实有这种感觉。”

笑着拍手的秋，忽然把手摊向里谷正明说：“我好像还没有听过，那位客人的声音哦。”

里谷正明无可奈何地准备开口，却被纪藤和彦的声音盖了过去。

“正如你所见，这家伙长得特别男人，但是不爱说话，可惜了。”

“难道说，是那种在吧台独自饮酒的类型？”

“上次来的时候，你不是挺能说的嘛，和美奈子，对不对？”

说着，雪握住了里谷正明毛衣的袖口。他的心跳在瞬间加速，过后转念一想，若无其事地接触身体，应该是这种店里，基本的待客技巧吧。

“那位美奈子小姐是……？”纪藤和彦面向里谷正明问道。

然而，本人不在便无法说出“其实她和春香一模一样”的实情，就在里谷正明不知道，应该如何作答的时候，雪替他给出了答非所问的回应。

“美奈子今天休息，她和我一样，每个星期休息三天，但是日子不固定。”

里谷正明心想，原来如此，看起来并非随时来到这里，都可以和她见面，上次只是碰巧以二分之一的几率，见到了美奈子，而这次又以二分之一的几率扑了空。

“哦，所以说来，那位美奈子小姐，就是里谷老弟的相好喽？”

“不不不，不是这么回事，只是上次聊过两句罢了。”

“哇，我终于听到，里谷先生的声音了。”

可是，实际问题是，里谷正明很害怕，目前的这种气氛，进店不过一会儿工夫，他已经后悔来这儿了。

“怪不得呢，我得向内田小姐报告一番。”纪藤和彦突然笑着说道，“别看他这个样子，人家和女朋友处得好着呢！”

“哎，这样啊！……”雪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倒是我，上个月刚刚被女人给甩了。”

“哎呦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唉，所谓价值观有别嘛！……”

当纪藤和彦说出，“要向内田小姐告状”的时候，里谷正明着实打了个冷战，但是，纪藤似乎只是想借机把话题，转移到自己刚刚失恋的问题上，里谷正明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“现在正是寂寞难耐的时候吧？”

“就是说呀，阿秋，你来安慰安慰我好不好？”

他说着把脸，蹭向了阿秋的肩膀。

“等一等，别这样，你好色哦！……”

阿秋嘴上虽然拒绝，看上去却并非真心讨厌。对于前辈搭讪技艺之精湛，里谷正明觉得无可救药，却又佩服之至。

阿秋一边把纪藤和彦的身体往后推，一边说道：“体格相当不错嘛，有参加什么运动吗？”

“运动倒没有参加，衣柜每天倒是不少搬。”

“我懂了，是大川荣策①！……”阿秋笑着拍了拍手。

①日本男性演歌歌手，绝活是扛衣柜。

“乒乓，不对，是‘叮咚’了啦。”

前辈妙语连珠侃侃而谈，简直像个说落语①的演员，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擅长拈花惹草。

①日本的语言表演艺术，一个人在舞台上说话，逗人发笑，就像中国的单口相声，两个人对着说的叫漫才。

在里谷正明眼里，做人是否老实，相当于善恶有别，这种观念早在学生时代，就已经融化在了他的血液里。然而近些年来——大致以七八十年代的交界为境——这一价值观开始逐渐反转了，他对此深有体会。

如今，“有趣的人”要比“本分的人”，在女性那儿更加更吃香。但是，女人并非皆是如此，至少内田春香不同，她追求“强韧的人”，无视浮夸的言辞，着眼于人的内在。沉醉在前辈愉悦的氛围当中，不由得委身于他的女人，当今在这世上可能不少——秋这样的姑娘感觉会轻易落网一一不过内田春香不会。

这时，里谷正明忽然想到，换作美奈子又会如何呢？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差距一目了然，他觉得这个与内田春香，拥有相同遗传因子的女人，未必连内心也同她如出一辙。这么一个表情丰富，遇到乐事便放声大笑的女人，在前辈金玉其外的轻快谈吐面前，究竟会不会为之心动呢？

在里谷正明描绘完成的，自己与内田春香的未来预想图上，没有半点留给半井美奈子这个女人的余地，她原本就是应当被忽略的存在——不，视情况而定恐怕还是不得不，从眼前排除的存在。

尽管如此，里谷正明却会不自禁地，考虑起她的事情来，好比今天吧，借着为了吓唬前辈这么个自欺欺人的名目，他便又跑来这儿了……

没错，那只不过是个幌子，其实，里谷正明是想再见美奈子一面，再和她说一说话。

抑或，这是一种自我补偿的行为。和内田春香已经有十天没有见面了，这个周末之前，恐怕是也难相见，分离的日子还会越堆越高——可能就是这种焦躁，使他迫切想要见到，美奈子那张类似内田春香的脸。

然而里谷正明想错了，并非随时来这儿，都能够见得到她。她今天休息，雪代她陪在正明身旁，静悄悄地握着里谷正明的毛衣。

浑蛋，这到底算什么呢？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呢？
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，纪藤和彦起身前往洗手间，为了方便他通过，而离开座位的秋，借此机会返回了吧台，准备酒水的续杯。少了前辈的轻言快语，包厢里静悄悄的，只剩下了里谷正明和雪。

面对突然到访的沉默，里谷正明顿时没了主意，这时……

“其实，您今天是来见美奈子的吧？”雪在他耳边轻声说道。

“不是啊……”里谷正明强辩说。

“一看就知道没说实话。”

“我没有骗你，就像刚才前辈说的，我已经有女朋友了……”

里谷正明奋力掩饰，雪则充耳不闻。

“拜倒在美奈子裙下的，男人们的心情我懂，可是她……这话该不该说呢？就和你说了吧。”雪低声叹息着说，“关于美奈子的真面目……她可是魔性之女，迄今为止有不少男人，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上了。”

里谷正明听了这话，顿时脊背发凉。这种感觉是针对雪说出来的内容呢，还是向自己吹风的雪本人呢？他无法确定，不由从正而重新审视了雪的脸庞。

比起内田春香虽然黯然失色，雪也算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脸蛋，卸妆之后一定更现出芳容，胜过高田尚美绰绰有余！

只见那对朱唇轻启——

“里谷先生既稳重、又帅气……一定很有女人缘吧？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里谷正明苦笑着说道。

“现在这个年头，前辈那种风趣的男人，才更加受到欢迎。”

“那样的人我已经倦了……这种话，还请不要告诉他本人哦。”

“不会。”里谷正明摇了摇头。

“里谷先生，您喜欢美奈子吧？”

“都说了我……”

“有女朋友，对吧？但是，魔性之女会说不在乎，说排在第二位也无妨，说只当寻欢作乐了，因此，要求得到居于次位的爱。”雪笑着说道，“一开始的时候，本来说得好好的，可是等男人醒悟过来，女人已经摇身一变，成了他最倾心的一位，所以，你还是小心为妙……”

听到入口旁边，卫生间门开闭的声音，耳边雪的细语声，一下子远去了。不久，纪藤和彦前辈的身影，进入了里谷正明的视野，秋也拿着自己的续杯，回到了座位上。

“啊，已经清醒多了。拉开卫生间门的时候，门角正好打在脑门上，连我自己都感叹，哎呀，真是喝醉了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把酒调得淡一点好吧？明天我们还有工作，留酒精在身上就危险了，那可是要舞刀弄刃的差事。”

“哎，莫非二位是武士？”

“正是正是，鄙人纪藤和彦之介是也！……凭什么呀！”

前辈的油腔滑调一如既往，现场的气氛瞬间恢复了原样，然而，里谷正明却无法不去在意，坐在自己右边的雪。

刚才的那番话，究竟用意何在呢？……

最终，交杯将近两个小时之后，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，纪藤和彦意犹未尽地，抬起了沉重的腰身，要求结算。中途虽然有四位客人结伴进店，但是，秋和雪始终陪伴在正明他们左右。

账单平摊下来，每人要掏一万日元，不过纪藤表示，就点了瓶新酒而言，这已经算是便宜了，看那样子他的心情非常之好。

待两人走上大路，纪藤和彦呼着白气说：“太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，可惜啊，不是能常逛的地方，难得你带我来，抱歉啊。”

“不会不会，我已经满足了，这次是为了……”

“想见的姑娘不在，你好像挺遗憾的。”

“所以说，不是那么回事。”里谷正明低声喃喃着。

“明白明白，我不告诉内田小姐，就算有机会见她，我也不会说什么。”纪藤和彦摇了摇手，“我呀，是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
“拜托了。”里谷正明深深地低了下头，而就在这时，纪藤和彦的声音扣了下来。

“作为交换嘛，要不然这样吧，将来等我自立门户的时候，你把内田家的钱全弄出来，投给我的工厂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
里谷正明听了这话，睁眼看向前辈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“呆子，说着玩儿的，你可别当真啊！……”

纪藤和彦拍着他的肩膀，发出了豪爽的笑声。

“走吧，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
追赶着迈出飒爽步伐的巨大背影，里谷正明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。

把前辈带来Cherir不会酿成大错了吧……

美奈子今天休息，从某种意义上讲，没准儿是自己走运了。

万一美奈子在岗，前辈与她碰了一个正着，很可能从她身上，嗅出发财的味道来。

内田春香是不是真的是内田家的亲生骨肉，这在里谷正明眼里不是问题，然而，对春香的双亲来说，却是个不想让任何人得知的秘密。如果有人以此要挟，恐怕是能够诈取相当数目的钱财。自己正是把对金钱如饥似渴的前辈，领进了掌握这一秘密的女性，所受雇的店里来的啊。

不过——应该不要紧吧。两个小时一万块的消费，在同类店里也许不算贵，但是，对一介上班的普通工人来说，这可不是一个说来就来的价位。何况，这里距离龟户相当远。在工厂和宿舍的徒步移动范围之内，即里谷正明他们的生活圈内，类似的酒吧和酒馆有很多家。没有必要大老远地，特地往这里跑吧。再说，别看纪藤前辈在店里对秋油腔滑调、动手动脚，却似乎没有那么上心。

所以，不要紧吧……里谷正明姑且下了这种判断，安慰着自己。

然而，这个判断的错误，不久之后他便将有所领会。

第一卷 第06章 初恋渐远

与纪藤和彦一同去Cherir的翌日夜晚，内田春香向里谷正明打来了电话。

“正明先生？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联系了，对不起。”内田春香开言说道，“就像之前说的，从上个星期起，我就一直在改论文，而且，比想象的要花时间，好在今天终于得到了教授的认可，暂时算是自由了，所以想着先和你汇报一声。”

感觉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，里谷正明便问内田春香，现在她人在哪里，得知她正要离开大学。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
“上大学竟然要待到这么晚呐！……”

于是，一瞬间，他听到了咯咯的笑声。

“因为大学是没有放学时间的，有的理科生甚至会通宵达旦呢。”

“一会儿……还能够见面吗？”

里谷正明一时冲动说出的话，当即被内田春香以“太勉强”给回绝了。

“从早上到现在，一直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面。”内田春香拒绝说，“哦，如今论文已经不用手写了，都是利用一种叫作文字处理机的机器，我从早上开始，就一直对着那画面，眼睛已经累到极限了。”

“你真是累坏了。”

“嗯，对了，这周末正明君没有问题吧？”

“那是当然。”

内田春香轻松愉快地，谈论着星期日的例行约会，她的感觉正在持续降温的忧虑，看起来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了。

“然后呢，我不是说过，要把正明先生，介绍给我的父母吗？”内田春香兴致勃勃地说，“我想，就定在这个礼拜日吧，你看行吗？”

就这一句话，让里谷正明热腾的心气，唰地凉了下去，但是，他很快又调整过来了。

“好吧，你说得也是，反正早晚都是必经之路。”里谷正明答应了，“穿西装去会不会好一点？”

“是……哦，毕竟第一印象最重要了。”内田春香点头回答，“可是，这类衣服正明君你有吗？”

“有是有，但是为了长远考虑，还是果断地重新罝办一套吧？”

“那好，衣服的事情，你就自己看着办吧，至于星期日当天几点钟，在哪儿会合，具体的事情，到时候会再联络你的。”内田春香热情地说，“总之，我先问一下，家里那边有什么安排，然后明天或者后天，再给你打去电话。那就这样，晚安了。”

“嗯，晚安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尽管只是有事说事的短暂通话，如今的里谷正明，也已经心满意足了，他反刍着对话的余韵，这天早早地铺床就寝了。

第二天，里谷正明推掉了加班，去日本桥买西装，衬衫、领带也同样买了新的。和之前那几次约会不同，这次要到对方的家里去，脱鞋上榻，所以犹豫着要不要，也买一双新的皮鞋，可是，他又怕打理不好，结果只好作罢。他拜托店家，西装要在三天内改好，并说定了星期六中午来取。

这天晚上，内田春香又打来电话了。听说今天是从家里打来的，两人有别于昨天夜里，踏踏实实、开开心心地聊了起来。春香说她刚刚和老家通完电话。

“听说我要领着，正在交往的男人回家，父亲一时哑口无言，结果只给了一句：‘哦，是吗。’听声音就知道，他的心神不宁的，可好笑了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里谷正明低语了一句。

内田春香的父亲所表现出的狼狈，在里谷正明那儿，又成了不安因素，他可做不到像春香那样，能够以此为乐。

“星期天，下午四点那会儿过去，估计家母是想一起吃顿晚饭，所以吃过饭后，大约八点钟告辞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我正这么考虑呢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“嗯，就这样吧，看上去挺好的。”

如此一来，至多坚持四个小时就算过关了，里谷正明自我宽慰着。

最终，两个人定在了星期日的下午三点钟，在品川车站内碰面。

里谷正明交上女朋友的消息，在他本人尚不知情的时候，已经在原云的职工之间传开了。

星期四午休时分，里谷正明正在宿舍食堂里吃饭，大贺前辈过来搭话。

“里谷，你交到女朋友了？真的假的？”

“哎，怎么回事？”

“这不是明摆着嘛，一到星期天，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乐乐呵呵地不知道往哪儿去了，电话也比原先响得频繁，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。所以说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？”

“啊，是有这么回事。”里谷正明不好意思地承认了。

“好家伙，可真是羡慕你呀！……”

大贺走后，里谷正明忽然想起了纪藤前辈，于是便去找他，只见他坐在电视机前，一声不吭地扒着饭。刚才与大贺的谈话，似乎吸引了整个食堂的注意，可是，纪藤和彦却独自一人，专心听着电视里，森田一义与浅野裕子的对谈。

内田春香说时间充裕了，看起来当真不假，这个星期星期五、星期六两个晚上，也有电话打来。星期六只是为了确认第二日的安排，但是星期五的晚上，两个人讲了近半个小时，对里谷正明来说，这已经是超长通话了。虽然聊的尽是一些事后努力回想，也无法记起的琐事，但是，不管怎么样，此时此刻正通过电话线，与内田春香紧紧相连的真实感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触动心弦的感觉，是里谷正明在过去的人生当中，所不曾体味到的。萌生于自己心中的感情，起初就好似一块烫手的山药蛋，不过，最近他也懂得欣然品味了。

当然了，面对面地要比在电话里快乐数倍，这自然不必言。星期日下午三点的品川车站内，与内田春香时隔半个月，再次相见的一瞬间，里谷正明险些被心底掀起的感情波澜所吞没。

“让你久等了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啊，你好。”内田春香说话有些客气。

可能是因为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，两个人一上来显得有些生疏，但是，一起乘上京滨东北线列车的时候，他们已经恢复了往常融洽的气氛。

“正明先生穿起西装来，比我想的还要帅。”

“真的？那太好了！……”

这趟列车虽说比上下班的电车，要空旷了许多，却依然没有空位，两个人挨站在车门一侧，内田春香的脸距离里谷正明的眼前，不过三十公分。车厢摇摆的瞬间，距离缩到了二十公分。若不是有人看着，里谷正明肯定就势强吻了她，他知道自己心跳不已。

这就是爱？一旦爱了，人怎么就变得这般脆弱？

里谷正明再次有所感触。自己必须是强韧的。内田春香不是说过吗，她对自己的好感，源于自己的强韧。爱她，就要保住这份韧性。这种事情，到底能不能够办得到呢？……

两个人在石川町车站下了车。走出了车站南口，随内田春香走了五分钟坡路后，眼看进入一片高级住宅错落的区域，不久，她停下了脚步。
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
说着，她指向一座由奶油色石墙环绕的宅邸。越过两米来高的石墙，只看到乔木繁茂的枝梢。

“啊，好一座宅子。”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黑色的铁门向左右开启，里谷正明跟在内田春香的后头，踏入了内田家的土地。前庭里铺着草坪，植着乔木，修剪得颇具西洋风情；主房是风格与之统一的西式二层建筑，洋溢着厚重的历史感；而院落深处另有一座，盖着日本瓦的日本风格的仓房。内田家果然是大户人家。

里谷正明出生长大的饭田市近松家，在乡间也曾经被评为豪宅，纯正和风的主房虽然是平房，却由数间厅堂环环相套，建得很是气派。记得祖母曾经自豪地说，“此家一轩便有八十八叠”。院落深处并排着四间泥灰仓房，听说过去古玩字画，在那儿堆积成山，不过打记事时起，那里基本上就是四间空屋了。

近松家占地之广，足有此处五六倍，然论及资产价值，此处就有数十倍之多了。如果说近松家是被，战后的民主化洪流所冲垮，那么，内田家便可谓乘风破浪，昌盛至今了。

倘若父亲正午能够像点样子，倘若近松家也如内田家这般，战后依然繁荣的话，摆在自己面前的，一定也是别样的人生吧？

不过，只要与内田春香结婚，这土地家屋终将成为身内之物。从饭田至滨松，再至町田、龟户，这一路流离，倘若注定归于此宅，自己的人生便无所谓一塌糊涂了。

“眼看就要面见了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在内田春香的话语声中，里谷正明蓦地寻回了意识。自己这是怎么了？并非受了前辈的影响，一瞬之间，私欲正在心中萌芽。

“宅邸和资产都不重要，我爱的是一个名叫内田春香的女人，别无他求……”里谷正明再次告诫自己。

内田春香按下了门铃，于是，院子里传来了女性的应答声。

“妈妈？是我，春香了啦。”她这么回应道。

“喔，你回来啦，等一下下啊，马上就给你开门。”

大约十秒钟后，玄关的门终于解了锁。内田春香推开了门，里谷正明与站在门厅里的中年女性目光交汇。

“这位是我母亲。”春香介绍说。

“初次见面，我地是里谷正明。”

“欢迎你来，请上来吧。”

换上了准备好的拖鞋，内田春香和里谷正明被领到了接待室，这里大概就是面见场所吧，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，并排坐在了沙发上。

虽然套着布罩，沙发却是普通的沙发，不过那张由一整块木板，加工而成的桌子，显然是一个价值不菲的高档物件，不仅如此，房屋的内装风格，可谓整齐划一，户主品位之优良，从中可见一斑。

等待大约五分钟后，内田春香的母亲端着托盘再次出现，将一碗和果子放在了桌子中央，接着，向春香面前的杯中倒入了咖啡，又为里谷正明端上来了一杯红茶——想必是春香在事前为自己，传达了不好咖啡的指示。托盘被置于桌上，一对茶杯尚存盘中。

“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春香的母亲。”

“啊，我地是里谷正明。”

内田春香的母亲在女儿，正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。从春香的年纪判断，她应该早已年过四旬，给人的感觉却不甚相似，一定是那副美貌，使她显得较实际年龄要年轻了。

内田春香母亲的脸庞确实匀称，不了解的人如果是见了她，恐怕会说有其母必有其女，甚至有可能从两个人的美貌中，感受到共同之处，说不愧是母女。

然而，里谷正明心里清楚，两个人的血脉并不相连，两个人美得如出一辙，也不过是无心插柳。话说回来，能够让资本家少爷一见倾心，以至于不惜私奔也要与其结合的女人，拥有与之相符的外表，也是在情理之中。然而，女人腹中的胎儿在私奔期间死于胎腹中，取而代之被收养的女婴，又重新由这位佳丽养育成人，巧合就在于此了。

与内田春香的母亲寒暄过后，里谷正明正困于对话的接穗，这时，房门被敲响了，仿佛一切都有所安排似的。一位中年男子走进屋来，以站姿轻表仪礼。

“这是我的父亲。”内田春香介绍说。

里谷正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，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
“我地是里谷正明，有幸正与春香交往。”

“先坐吧。”

简单地寒暄语毕，春香的父亲也坐在了空闲的沙发上。

因为她父亲是资本家的户主，里谷正明便擅自将其想象成了，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，然而，实际出现的这位人物，却与臆断完全相反——他的举止温文尔雅，但是，整体线条纤细，眼神缺乏生机，好似大病初愈一般，给人一种远离浮世的印象，如果说此人年轻的时候，曾经干出过私奔的事情，别人一定会想：错不了。

内田春香的母亲兴冲冲地，准备好了两只杯子，斟上了咖啡。他吮了一口咖啡，点上了烟草，终于开始向正明问话了。

“里谷先生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今年二十六岁了。”里谷正明回答说。

“正在工作吗？”

“是，我在一家名叫‘原云工业’的家具制造公司上班。”

“哦，原云我知道。”

说着，他不止一次地点着头。到目前为止都还好，不过……

“你是做营销之类的吗？”

“不，那个，我在工厂上班，是工人。”

里谷正明如实地回答后，一时间，问题的间隔拉开了。

“顺带一问，最终学历是？”

“高中……毕业于滨松的滨松北高中。”

尽管该所学校在当地，以顶级的升学率闻名遐迩，但是在静冈县外，应该感受不到吧，况且高中毕业的事实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。

“可是爸爸，正明先生是由于家里的原因，才不得不放弃考大学的。”内田春香连忙在一旁帮腔，“尽管如此，他仍然博览群书，自学成才，那些大学生根本不在话下……”

“等一等，我并没有说高中毕业不行，或者说大学毕业就一定优秀，也丝毫不这么认为，人的价值不是由这种事情来决定的。”

“没错啊，我才初中毕业。”

内田春香的母亲谈笑自若地添上了一句，对此里谷正明钦佩不已，他暗下决心，自己也要成为一个，可以无所避讳、泰然说出“高中毕业”的人。

就像为了掩盖起尴尬的空气，内田春香的父亲点燃了第二支香烟。本来打算把烟盒收进前胸口袋，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震了一下烟盒，弹出一根香烟，递到里谷正明面前。

“你能吸吗？”

虽然里谷正明平常不吸，却并非不曾吸过。判断这种场合，应当规规矩矩地接受，正明抽出香烟，借了火。许久不吸，差点儿呛到，好歹忍住了，吐出烟来。通过示意同为吸烟者的关系，或许多少可以令对方，产生亲近的感觉。

“那么，所谓家里的原因，是指什么呢？”

顺着问题，里谷正明就高中时代母亲发病而放弃考学的情况、母亲在自己即将成人之前，已经去世的来龙去脉，以及自己原本出身于饭田市的事情，进行了简单的阐述。

当确认正明已与父系断绝关系，现在无依无靠浪迹天涯时，春香的父亲终于露出了貌似认可的神情。想必他是在考虑将入赘内田家，作为与春香结婚的条件吧。这一点并无问题，里谷正明认为，自己已经作出了判断。

法律上，关于成年男女结婚一事，只要当事者双方有意，便可结为夫妻关系，父母赞成与否绝非必要。然而现实之中，特别是在上流社会家庭里，结婚并非当事人的结合，而是家族之间的联合，婚姻受这种观念支配着。里谷正明之所以会，想要取悦春香的父母，也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
不过，里谷正明在内心补足道，现在随便你们思忖，不论如何，王牌握在自己的手里。倘若他们反对两个人的婚事，便说知道春香出身的秘密，并以可否告知于她相威胁，如此一来，反对便不构成阻碍了。只要春香心意不变，自己就能够与她成婚。要坚定信念，成为强韧的人。里谷正明这样叮嘱自己。

此时，问答暂时告一段落。

“爸爸，就算不问这么多地问题，您也明白，里谷先生为人不错吧？”

“说得也是，失礼了。女儿很少带朋友回家，所以，我就忍不住刨根问底起来，十分抱歉。”

“不不不，这没什么。”里谷正明连忙说。

“招呼也已经打过了，能带他去我的房间了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被内田春香拉着手腕，里谷正明起身，最后行了一礼，便从接待室里告退了出来。他不禁吐了一口气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里谷正明被领到了二楼的房间，那是内田春香在走出家门以前，所使用的房间，书桌和床铺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。听内田春香说，在她开始独立生活的时候，全部家具都是重新购置的。

里谷正明坐在椅子上，内田春香在床上坐了下来。

“感觉如何啊，我家的爸爸妈妈。”

“嗯，都是非常好的人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，“一口气回答了那么多问题，虽然感觉有些辛苦，但是，既然是女儿的交往对象，他们肯定有许多事情想问吧。”

“我想要正明先生了解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。之所以带你来见我的父母，是为了让你明白，啊，原来她是由这两位所生下的女儿；看到这幢房子，是希望你能够感受一下，啊，她是在这幢房子里长大的；进到这房间，是想让你想象一下，哦，她曾经每天在这里用功。”

原来如此。有别于她，理应展示给对方的东西，里谷正明一样也没有，因此，在听到这番话之前，他并不理解那种心情。

“话说回来，你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？”

“对呀，他们两个光顾着问正明先生问题了，自己的事情却只字不提。”内田春香笑着点了点头，“爸爸经营着一家不动产公司，说是公司，其实小到只有二十几名员工。除此之外，他以个人名义还拥有几处地产，楼房啦，公寓之类的。这些地方的租金，再加上作为兴趣的股票，算是我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吧。”

虽然内田春香嘴上说得，好似与己无关，但是，个人所有几栋高楼的情况，在里谷正明看来，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。
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？”

“你的家人呢？……”里谷正明笑着问道，“比如说，不赞成私定终身的爷爷啦，原本打算继承家业的叔叔啦。”

于是，内田春香的表情微微暗淡了。

“我的叔叔住在别的地方，爷爷……为了做胃部手术，他现在正在住院。其实，让正明先生今天过来，也是看准了这个时机。我的父母，我想不会说些什么，但是爷爷，那可是曾经反对父母结婚的人呐。”

学历、背景皆无的女人，与内田家之名分不符——以此主张否决婚事的人，会以相同的理由，否定里谷正明与内田春香交往，这也不足为奇。

不仅如此，里谷正明的撒手锏，在祖父那里还无法通用，其原因在于，春香父母是为了让袓父认可他们的婚事，这才收养了别人的孩子，因此，春香并非两人亲生骨肉一事，祖父自然无从得知，以暴露秘密相要挟，更是不可能的。

“这可难办了。”

“不过，我想一定不会有问题的。”内田春香颇为自信地说，“爷爷虽然到现在，对妈妈还有些敌视，但是，他对我可是溺爱有加，我认准的事情，爷爷是不会直截了当反对的，大概吧。”

“要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
“如果正明先生能够，表现得出色一些，让爷爷觉得，这个人和心爱的长孙女结婚，倒也可以。”

“总而言之，还要靠我自己。”

“所以说，第二轮面见，是在爷爷出院之后，估计在下个月。”

“呜哇，不得了。”

里谷正明尽管嘴上如此说，心里却有一份从容。船到桥头自然直嘛。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，大概就源于内田春香这颗太阳，所挥洒出来的能量吧。

就像地球受到了太阳的牵引，里谷正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朝内田春香走去。坐在床沿上的春香，凝视着向自己靠近的里谷正明，静若处子。他吻了下去，唯本能所命。

里谷正明松开了嘴唇，内田春香睁开了眼睛，露出了微笑。

“一直想象着会在什么时候，却万万没有想到就是现在……”

这次，她主动地把嘴唇凑了上去。喘息，轻轻拂慰着里谷正明的脸庞。

第二次的吻，悠然，缠绵。

唇齿惜别之际，内田春香收回了搂住里谷正明脖颈的手，与他隔开了一些距离。

“那个，还有一件必须和正明君说，却还没有说的事情……我，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
“接吻吗？”

面对里谷正明的疑问，内田春香摇了摇头。

“也包括之后的事。”

“一直到最后吗？”

这次她点了点头，接着，诉说了起来。

“我在初高中时，上的都是女校，你瞧，谁让我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呢。”

说着，她自嘲地笑了。

“结果适得其反，上大学的时候，我坚持要上男女混校。父母似乎有意让我，进入市内的女子大学，可是，只有女生的学校，那六年我已经受够了。”内田春香摇了摇头，“社会上把女校神圣化地称为‘女子的花园’，但是，大家如果知道了，女校的真实状况，一定会大失所望的。于是我就和父母说，再也不想沾染那个世界了。再加上我原本就想走出家门，独立生活，便报考了东京的大学。”

内田春香虽然受到了，来自家人的强烈反对，但是，终究还是贯彻了自己的心愿，出色地考取了东荣大学。尽管学校并非远到无法从老家通校，但是在这一点上，她同样坚持了独自生活的己见，并且最终将自由自主的大学生活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。

“但是这么做，并不是为了尽情地去做出格儿的事情，我只是希望，能够普普通通地，在自然而然地混杂着男生的教室里学习。一个人生活，也是为了能够自己扫除、洗衣、做饭，尝试去做在别人看来，理所当然的事情。”内田春香低声说道，“原先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，家里有一个不住家里的女佣，除了料理是妈妈来做以外，其余的家事全部交由，那个女人帮忙打理。”

如果是迟早出嫁的闺女，家务自然是必修之课，但是内田春香，按道理会收个上门女婿继承家业。因此，家务事这辈子，就交给用人去做吧，她的父母亲想必是这么考虑的。

“大学里也有男生和我搭讪，可是，像我这种性格，感情几乎不会表现在脸上，他们都说，和我待在一起没有意思，很快地便走开了。所以呢，没有蚊蝇缠身，倒也轻松惬意。”内田春香苦笑着摇了摇头，叹息一声，“就在这个时候，一个男生出现了，名字我就不说了——”

那人费尽心力，卸去了内田春香心中的铠甲。

“二十岁的时候，只有过那一次。与其说是喜欢他，不如说是想知道，那是一种什么感觉，被好奇心给驱使了。现在我很后悔，因为可以送给正明君的东西，也就少了一样……”内安春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，“像我这样的女人，你还会喜欢吗？”

如果说对里谷正明没有打击，那是自欺欺人。但是说到打击，美奈子做出相同告白时的打击更大。这次或许是因为在事前，已经有所准备了吧。内田春香犯下的错误仅此一次，况且，她又对自己坦诚相见，这种场合下，必须表现出男人宽容的一面。

“当然。”里谷正明默默地，搂住了内田春香的肩膀。

内田春香对里谷正明说，两个人在房间里独处得太久，不希望父母因此，而产生莫名其苗的猜疑，于是，里谷正明决意，再次去面对她的父母。

两个人下到了一楼，内田春香的母亲正在厨房里料理晚饭，在起居室里阅读《经济杂志》的父亲，见两个人走下楼来，便把杂志放到了一边。内田春香去给母亲打下手了，里谷正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
第二次谈话，始终围绕着无伤大雅的正经话题。她的父亲是经历了学童初开的一代，因此，似乎对首相中曾根康弘所谓“日本是一艘不会沉没的航空母舰”，这样的发言愤慨不已。

“晚饭做好了！……”

内田春香的母亲“一声令下”，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就座餐桌。里谷正明看向了内田春香，她的眼睛正诉说着什么，于是，他把视线挪到了餐桌上。主菜是油炸类的拼盘，副菜是一碗事先做好的煮菜，加一碗炒牛蒡丝，米饭盛在茶碗里，已浇好了味噌汁……

“哪怕是住在高级住宅区的豪宅里，也不可能每晚都是餐厅的菜色，自己可是吃着极其普通的家庭料理长大的哦。”内田春香想说的一定是这个。

这一桌饭菜可谓色香味倶全，与食堂平时的伙食，有着天壤之别。若说亡母的料理，是自己心中之最的话，那么，今天晚上的味道，位居次席也未尝不可。

里谷正明被劝着添了第二碗饭，吃得他沟满壕平，这才撂下了筷子。狼吞虎咽的吃相在他看来，同样具有博得好感的意义。

饭后，他在起居室里从她父亲那里，接过了今天的第二支烟，但谢绝了酒饮，之后，于晚上七点半离开了内田家。

里谷正明此时的心境，宛如大难过后。总的来说，给予对方的印象应该不差。送行至玄关时，内田春香母亲的那句“请下次再来”，他只当是真心话受领了。

“去喝杯茶吧。”到达石川町站时，里谷正明提议道。

一旦乘上电车，品川车站的离别便迫在眉睫。哪怕是片刻，也要把那时间往后拖上一拖。

两个人随便地选了一家咖啡厅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好，下了单子。

“今天一天，我对春香的了解增进了许多，不过，我还想了解得更多。”

里谷正明这么说，也包含了接吻之后的事情。

“比如说？”被内田春香反问，里谷正明却又不能口不择言。

“比如说……也想去春香现在的住处看一看。”
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内田春香摇头拒绝了。

所谓“现在还”不行，即是说早晚可以喽？也许指的就是“不许留我一个人”的生日那天吧，即三月二十四日。

美奈子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三日，按照户籍上日期的登记顺序，美奈子是姐姐。一不留神便有可能搞错了。

“除此之外呢？”

“还有电话号码。”

“如果我告诉你的话，正明君会每天打来吗？”

“嗯！……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“你他娘的净瞎说，我讨厌等不响的电话。”

“没响的话，打过来不就好了？”

“所以说，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区别嘛！……”内田春香冷笑着说。

不知是否因为回到了老家，内田春香的措辞里，带着横滨女孩儿的味道。

“还有吗？”

“没有了吧……”里谷正明摇了摇头，“我这边，既没有能够介绍给你的亲戚，也没有能够带你回去的老家。”

就这么说着，他摊开双手，却发现内田春香的表情猝然僵硬，视线停留在他身后，里谷正明觉得莫名转过身去，背后只有空墙一面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有，没有什么。”

下单的饮品端了上来，里谷正明将茶杯送到嘴边，内田春香却碰也不碰。

“你地没有什么事吧？”里谷正明担心地注视着内田春香，“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儿啊。”

“嗯……咱们走吧。”她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。

结账过程中，依然神不守舍的内田春香，走出店门后恢复了常态。

“刚才那是怎么了？”

“嗯……我接下来要说的话，你能不能不闻不问，只当它是耳边风？”

内田春香忽然停下了脚步说，里谷正明有些摸不着头脑，但是姑且点了头。

“正明先生，灵体感应之类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
凭这一句话，里谷正明对表白的后续，已经有了大致推测，按照她最初要求的，全当没听见了。

“那类东西，我能够看见，从小就能。起初，我并不知道其他人看不见，如果我坚持说：不就在那儿嘛！就会被说成撒谎，被说成是怪孩子。”内田春香苦笑着说，“妈妈说是爷爷的错，爷爷反过来又赖妈妈，所以打那以后，我就算看见了，也不再言语了……你能够相信我吗？比方说，你也曾经感到过，来自背后的视线吧？然后回头一瞧，熟人正朝这边张望，说：果然是内田小姐。背后明明没有长眼睛，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，尽管在道理上说不清楚，但是，事实就如此吧？就和这种情况一样，按照常理没有办法解释，但就是看得见，只有我能够看见。”

“所以，在那家店里？”

“嗯，它嗖地钻到了正明君的身后，一定是察觉到了，我是‘看得见的人’，所以想从我的面前绕开，但四，我发现它似乎想，趁机附在正明君身上……”

里谷正明顿时感到寒气逼人，并非因为信了内田春香的话，而是看她讲得一本正经，她当真以为，自己可以看得见，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……

“我没事儿，你别担心。”

“嗯……说了这些奇奇怪怪的，你嫌弃我了？”

“怎么会，你有什么事，都不瞒着我，我高兴着呢。”

里谷正明勉强挤出了这句话，于是，“太好了”，内田春香的脸上，露出了一百个放心。

说实话，在内田春香谈及灵体感应的刹那间，里谷正明头一次感到：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。尽管那只是一瞬之间。

严冬的寒风向两个人袭来。

“走吧。”里谷正明说着，伸手搂住了内田春香的肩头。

第一卷 第07章 二分之一

进入三月以来，里谷正明一直日夜烦恼着：自己要不要再去一趟歌舞伎町的Cheri呢？

上一次和纪藤去过那里之后，里谷正明声称自己“已经满足了”，这里面有一半是真心话。自己现在正与内田春香交往，将来两个人还会携手迈向婚姻的殿堂，目不斜视笔直向前，这才是眼下应该考虑的。

然而，记忆中的Cherir诱惑着他，对他说“欢迎再来”。只去过两次的店，第二次美奈子不在的店，只有过一面之缘的、记忆当中的美奈子，说着想再见他一面，这么故意引诱着里谷正明。

去见她，自己名正言顺。美奈子渴望了解关于内田春香的事情，希望通过自己，得知生离的孪生姐妹的消息，那种心情是纯粹的，会在乎内田春香与恋人的进展情况，那也是因为，这关系到“姐姐”的幸福吧。

上个月，对初次见面的美奈子有问必答的时候，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，连一个吻还都不曾接过，然而不过一个月的工夫，两个人的关系有了进展。自己有将此事向她报告的义务，没有必要愧疚，无非是去见恋人的“妹妹”，见了面也无非就是汇报一下情况罢了。

踌躇了近半个月，三月十四日收工之后，里谷正明终于向新宿迈开了步子。最后推了他一把的，是内田春香——定在前一天的约会被临时中止了。

“喂，正明君？”电话是在星期日的上午九点多，距离约定时间，只差三个小时的时候打来的。

“对不起，今天的约会可以取消吗？”内田春香在电话那头说，“我好像得了风寒，早上一起床就觉得浑身发冷，使不上力气，还有一点发烧。”

可能是心理作用吧，她的声音听上去，都比平时虚弱了。既然这样就没有办法了。

“好吧，那你今天就踏踏实实地休息吧，不过下次见面时，可要笑给我看啊！”

“嗯，这两天正在换季，正明君你也要多加小心。”

“知道了，你自己保重。”

一大清早，外面就下起了雨，到了午后，这场雨转成了暴雨。见不到内田春香虽然寂寞，好在不需要冒雨出行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。

一想到这儿，里谷正明忽然对内田春香起了怀疑，她该不会也是嫌出门麻烦，假装生病吧。但是，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，并觉得会如此考量事物的自己，未免太差劲了，陷入到了自我厌恶当中。

一场春雨惹人忧郁，里谷正明盼望着心中的阴霾，到了明天便可以云消雾散。幸运的是，这场雨止于当日，而翌日十四号又受晴天所顾。

望着那片蓝天，里谷正明不再犹豫了：“好吧，今晚就去‘Cherir’吧！……”

收工时分，尽管天空已经被完全涂成了暗色，里谷正明的决意却没有褪色，春天的星座向他发出了邀请，对他说：“别把自己关在屋里，今天晚上应当出外夜游。”

摇摆在满员的总武线列车里，晚上八点过后，里谷正明到达了新宿车站。歌舞伎町一带人山人海，即使是星期一的夜晚也一如既往。随着靠近独乐剧场，人潮渐渐稀疏了，等到来到目的地那栋建筑物的附近时，四周的空气已彻底沉静了下来。都市的喧嚣已经远去了，好似有意留给了里谷正明醒悟的时间。

要回头，就趁现在了。

走下四级台阶，通路的右前方，有一部粉色的公用电话，里谷正明往常都是过而不停，今天却站定在它的前面，翻找电话簿中Cherir的店名，拨下了号码。

“您好，这里是Cherir。”

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，对方是一位中年的女性，至少不是美奈子，大概是那位总是穿着一身和服、负责接客的妈妈桑吧。

“你们的店，今天开门了吗？”

“是的，已经开了，请问您是哪位？”

“呃，鄙姓里谷。今天，美奈子小姐她在吗？”

“是问美奈子吗？她在的，要换她来接吗？”

“哦，不，不用了，我一会儿就到你们店里去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，感谢您的赏识，我们会恭候您的光临。”

每个星期六天的营业日当中，美奈子出勤三天，见得到或者见不到她的几率，均为二分之一。倘若美奈子不在，今天便乖乖地回去，不过，她确实在店里。

一个月后即将重逢，里谷正明感到，心中一阵悸动，仿佛找回了初次与内田春香，约定见面那天的感觉。

乘直梯上到了四层楼，里谷正明便迫不及待地，推开了右手边的那扇门。

“欢迎光临……”一位注意到了里谷正明的女招待，放声说道，接着又有四个声音相继响起。店内并无先客，五位女性分别从沙发上，起身迎接里谷正明。

在确认到其中美奈子的身影后，里谷正明不禁露出了微笑。于是，只有她一个人走上前来，脱下了正明的外衣，仿佛她们的角色，在最初便已经分配妥当了。

“您来啦，可把您给盼来了。”美奈子轻笑着说。

“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。”

“您第一次来这里，是在二月连休的前一天，好像在那之后，你也来过一次？在我不在的时候。”

“是呀，我还以为随时来这儿，都能够见到你呢。”

“十分抱歉，让您白跑了一趟。”

两个人一见面就聊了起来，等在包厢里并排坐好了，话题也还在继续。

这是为什么呢？和自己的恋人内田春香，反倒因为仅仅两周的空白，就变得拘谨了许多。

“所以，我刚才在楼下打了电话，问过你在不在后才上来的。”

“哦，刚刚妈妈桑的那通电话……要是我没有在呢？”

“那我就原地掉头，打道回府了。”

“那么，为什么还要特地跑来新宿呢？出门前打个电话，确认一下不就行了？”

“我这个人，就是没那么机灵嘛。”

这时，“欢迎光临”，妈妈桑寒暄一声后，把酒瓶放在了桌上。吧台里，三名女招待正在准备玻璃杯和下酒菜，其中就有上次和前辈，意气相投的秋的身影，而黏在自己身边的雪，现在并不在那儿。

里谷正明看到这里，心里些许松了口气。

“能够请我喝一杯吗？”美奈子翻翻着眼睛问道。

“啊？好啊，请便，就选你喜欢的吧。”

“阿秋……和平时的一样，拜托了。”

三分钟后，等冰桶和酒杯上齐了，里谷正明和美奈子碰了杯。妈妈桑和其余几名女招待，则在稍远的一桌闲聊着。

“她们让咱两个人独处吗？”里谷正明好奇地问。

“是我拜托她们的，里谷先生来的时候就像这样。”

美奈子画的妆，比上次见她时更浓了。虽然里谷正明打心眼里，不喜欢女人化妆，但是，对美奈子来说，化浓妆本身是有意义的——为了隐去和内田春香一模一样的素颜。万一认识春香的客人来到店里，也能够靠只是有点相似的程度蒙混过去。或许是因为知情的缘故，只有她化的浓妆，里谷正明觉得可以接受。

“话说回来，打那以后怎么样了？——您和姐姐的关系。”

“应该说多少有点进展了吧，我今天来，为的就是向你报告这件事。”

“真的？”美奈子睁大了眼睛。

本以为她会笑开了花，没想到下一个瞬间，她的脸上拢起了阴云。

“原来是这样，里谷先生会来店里，是因为和姐姐有了进展……”

看来美奈子心里，并不是只有对孪生“姐姐”的祝福，还有些别的、更加复杂的感情，对携带相同遗传因子降生于世、成长境遇却截然相反的姐姐的嫉妒，恐怕也包含在其中吧。

就在里谷正明这么考虑的时候——

“然后呢，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？”美奈子重新以笑容问道。

“上个月底，我登门拜访了她的老家，和她的父母见了面。”

“这么说起来，已经是以结婚为前提的感觉了？”

“和她的父母之间，倒没有特别谈到这个话题，不过，我和春香已经说好了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真不错。”美奈子这么说着，把羡慕的目光，投向了空中。

“但是，还没有涉及任何细节，像是什么时候啦，怎么办啦之类的。”

“那也是已经决定，你们要在一起了吧？然后……‘那个’方面呢？”

“要对她坦白到什么程度呢？”里谷正明犹豫了片刻。

“那天，她把我领进了她高中毕业前，所住过的房间，我们就在那儿，自然地……”

美奈子“哇”地一声，摆出双手捂脸的姿势，随后笑了起来。

“做到哪儿了？到最后了没有？”

“怎么可能，楼下可有她的父母在呢，就稍微亲了一下。”

“哇……说到底，这不还是干了嘛！”她轻轻地拍了拍里谷正明的右肩。

“感觉如何呀？”

“好啊……”

里谷正明卡在了“可软了”这几个字上。当时的唇形，如今就在眼前。从美奈子的嘴唇上，想必也能够体验到，和内田春香相同的触感吧。

“我好想吻那嘴唇……”里谷正明忽然有了一个冒失的想法。

里谷正明曾经暗自以为，既然亲都已经亲过了，今后的每一次约会，便都能够进展到这种程度。然而一个星期过后，上次约会的时候，却没有迎来这样的场面。正因为曾经一度体会过那种感觉，身体才会不停地求索，想要再次体验那柔软的触感。

为了让一口气升高的体温，在被对方察觉之前冷却下来，他尝试强行触发其他话题。

“但是，同时她也向我坦白了，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，曾经有过一个对象，和那个男的，那个，做到最后了，就那一次。”

听了里谷正明全盘托出后，美奈子先是目瞪口呆，接着又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。

“里谷先生听了那番表白，到底怎么想？……”

“没有的话当然好了，但只有一次的话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里谷正明摇了摇头，“再说，她都已经如实告诉我了。”

“她说的当真是实话吗？”

美奈子以惹人不安的语气质问后，又慌忙补充道：“我的意思是说，或者一般来说，这么轻易地就相信，一个小姑娘说出来的话，难道没有什么问题吗？不过，我想，姐姐应该不会有问题的，说的应该是真话，嗯。”

“美奈子小姐好像，和上一次不大一样啊。”里谷正明抬头看着美奈子，“上一次见面时，我能够感受到，你是真心地为我和春香鼓劲儿，但是，今天怎么好像，有点别有用心，不管我说什么都泼我冷水。”

里谷正明没有过脑子，就把话一股脑说了出来，于是美奈子垂下了视线，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似的，说了一声“对不起”。

“说实话，我心里确实有一半，是想为你们加油，可是，剩下的那一半却想着，要是里谷先生被姐姐甩掉就好了。我就是这么的不成熟，心里有个丑陋的区域，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，替别人的幸福高兴。我自己也清楚，想改，可怎么也改不掉，稍微把持不住，就原形毕露了，真是对不起！……”

“算了，不用道歉，丑陋的部分任谁都有。”

里谷正明反射式地，安慰起了她来，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这么做，泪水眼看着就要从，美奈子的眼睛里滴下来了。

“你不要讨厌我，行吗？”

“我不但不讨厌你，反而对你有了好感。”里谷正明笑着说道，“能坦诚地说出这种话的姑娘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儿个。”

“真的？”美奈子的脸上，终于恢复了明快的颜色，里谷正明也松了口气。

“可是，姐姐已经是有经验的人了，这么一来，我记得里谷先生……”

“没错。”里谷正明没有等美奈子把话说完。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难免不快。

“所以说，如果只是一次的话，里谷先生在和姐姐做爱之前，先体验一下也不要紧喽？”美奈子笑着说道，“倒不如说只有这样，两人之间才能够找到平衡。”

“喂，话不能这么说吧！……”里谷正明半愣半惊地否定道。

“我可是在认真地，为你们两个人着想啊，这种事情可比你们男人，想象的要严重多了！……”美奈子严肃地说，“如果里谷先生没有经历过，姐姐她一定会有罪恶感的！没经验的事，您和她说过吗？”

“没说过，她又没问过。”

“不问您，说明她觉得男人的话，至少都经历过一、两次那种事情。如果今后有了在一起的机会，里谷先生又不知道，应该从何下手，那么姐姐就会发现您是第一次，结果，她没准儿就更受伤了。”

的确，这样下去便成了女方比男方，经验更为丰富的图式。原本小之又小的“一”这个数字，比起“零”来却显得无比庞大。比较之下，过去唯一的错误，在她的心里也可能成为莫大的过失。里谷正明顿时领会了美奈子的用意。

“如果问你经历过几个人，可别照实回答了。”

“我就说不多，但也不是零。”

“行不行啊，女人那个地方是怎么一回事，您清楚吗？”

话说得虽然要命，美奈子的表情却始终颇为认真。如果换作前辈，这种时候肯定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：“那你就教教我呗。”里谷正明可说不出口。

“要是没有信心的话——”

美奈子正要继续说下去，这时候，传来了店门开启的声音，后续的话语消失在了空中。

“欢迎光临……哟，是松本先生呀，欢迎光临！……抱歉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
美奈子临了之时，在里谷正明耳边细语了一句，便离席而去了。

这位新来的“松本先生”颇有些面熟。此人正是在银座，将内田春香错认成了美奈子，伸手抓她手腕的那位有胡须的绅士，在这家店里还是头一次碰到他。

绅士还没有来得及，注意到里谷正明，就被美奈子领到了靠里的桌席。妈妈桑和其他几位女招待，也离开了座位，开始在吧台里面，进行配备下酒菜等准备工作。妈妈桑从柜中选出酒瓶，对正在准备冰块的秋耳语了几句，又趁着放回酒瓶的工夫，在美奈子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
被晾在一边的里谷正明，就这么观察起了女招待们的动向。过了一会儿，秋来了。

“您好，还记得我吗？”

“是秋小姐吧？”

“哟，您还记得呐！我是猴年生的阿秋，吱吱，咱们好像是同年吧？”秋笑着说道，“美奈子因为来了熟客，要去那边照顾一下，很快还会回来的。这段时间就由我来陪您吧，行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美奈子就算在店里，也有必须应付其他客人的时候，这一点里谷正明早就已经想到了，所以，他今天才瞅准了刚刚开店，其他客人还未上座的钟点，跑来这里。然而，还不到三十分钟，如意算盘就落空了。

同样为秋点过酒水后，两个人碰了杯。

“上一次都没有怎么见您说话，今天和美奈子在一起，你倒是一直有说有笑的。”

“说的也是，上一回，不是有位能说会道的前辈在嘛。”

于是，秋说出了里谷正明始料未及的事情。

“没错没错，纪藤先生，在那之后，他又一个人来过两次。”

“哎，你说纪藤前辈吗？”

自己与前辈纪藤，在总社的工厂天天碰面，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此事。

“他有见到美奈子吗？”

“有啊，就和今天一样，她让我们退了席，只留他们两个人在那儿谈事情，两次都是这样。”

不只是纪藤前辈，美奈子直到方才，还和自己坐在一起，对此事却也只字未提。

他们两个之间，到底在商量什么呢？纪藤前辈在店里发现了美奈子，又曾作何感想呢？

里谷正明感觉身子一滑，坠入了突然裂开的异次元空洞之中。

“美奈子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孩子。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半年时间，她不但脑子转得快，对付男人也很有一套。”名叫秋的那个女招待喃喃地笑着说道，“有时候她特别情绪化，有时候又特别孩子气，到头来，这些都成了吸引男人的法宝。另一方面呢，她又守备得非常彻底，从来不轻易让别人，跨到自己划好的线里面去。原本以为是这样，她和最近才来到店里的，里谷先生和纪藤先生，只跟你们二位迅速成了，可以说悄悄话的交情……能够和我说一说吗，您和美奈子之间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”

“你问什么关系……”里谷正明喃喃地说。

“不能够透露一下子吗？我一问纪藤先生，他就用玩笑话打发我。”

那个人的话的确会这么干，但是，里谷正明效仿不来，他正发愁应当吐露几分实情——

“其实我也知道一个大概……你们白天在一起工作吧？”

秋连蒙带猜地下了结论。原来如此，陪酒也可以是一份兼职，换句话说，有些女招待在白天，就是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。美奈子也是这样吗？如果每个星期仅有三天到岗，收入想必十分有限。

反之，事情也可以这样理解：正因为白天需要工作，晚上才只能够出勤三天。不管怎么样，美奈子在平时做些什么，身为“同事”的秋，看起来也无从得知。

“这个嘛……无可奉告啊。”

既然秋已经误会了，里谷正明决定就势搭个顺风车。

“纪藤先生说，你们是做体力劳动的，那是什么工作呀？美奈子是负责处理事务的吗？”

“大概吧。”里谷正明虚与委蛇。

“嘁，到底还是不肯告诉我，小气。”

“随你怎么说好啦。”

相比之下，眼下有别的事情——纪藤前辈的事情——里谷正明必须考虑。前辈独自一个人来到店里，遇见了和内田春香，长相一样的女人。误打误撞地落入了自己在过去，设置的整人陷阱里，他一定吓了一跳吧。

里谷正明的女朋友，一个良家女子，怎么会在这种店里上班呢？受到质问的美奈子，自然会说自己不是春香，那本驾驶执照没准儿也拿给他看了。

总之，除了双胞胎姐妹的事情，有必要藏好之外，其余的事情都如实相告了。

当初里谷正明之所以会走进店里，是因为听说了有一个和自己的恋人，十分相像的女人，在这家店里陪酒，被勾起了兴趣；如法炮制，美奈子也可以装作是头一回知道，这个世界上还有内田春香这么一个，和自己相貌神似的姑娘……

纪藤前辈第一次来店里时，美奈子估计是这么说的。到此为止都想象得到。

然而，整件事情纪藤却对里谷正明避而不谈。换作往常，纪藤前辈早就一脸笑模样地报告说，“简直吓死我了”，这一次他不但闭口不提，过后还去了店里第二次。再次走访了这里，纪藤前辈的目的究竟在什么地方呢？难不成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鬼点子，为了唆使美奈子……

“请问您有什么爱好吗？”秋问，语调中明显夹杂着接待“哑巴”客人时的无奈。

的确，现在不是能够将沉默，这样进行到底的场合。里谷正明暂且把纪藤前辈的事赶入大脑一角，集中意识于眼前的对话。

“爱好……非要说的话，我喜欢看书吧。”

“那么，您都看些什么书呢？”

“一般来说是小说，还有些科普读物什么的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我就不行，一看带字的东西就犯困了……您看电视吗？”

接着，秋谈起了令她每个星期，都很期待的连续剧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不擅长讲述，里谷正明有些搞不清楚故事的情节，但是，对于她十分中意古谷一行这位演员，倒是有了明确的认识。据她所言，她眼中映出的古谷一行“非常性感”。

秋就这样陪了里谷正明大约半个小时，但是，里谷正明觉得，自己难得来一次新宿，还是想和美奈子说话，也想问她关于前辈纪藤的事情。他心里一直踏实不下。

于是，他趁秋去续杯的时候，偷偷瞄了一眼美奈子那张靠里的桌位，结果和那胡须绅士对上了眼。对方貌似一眼就认出来了，里谷正明正是当时的年轻人，于是冲美奈子摆出一副凶煞的嘴脸，低声质问着她什么，美奈子则是一脸困惑地进行回应。也不知道对质了多少回合，绅士猛地站起身来，美奈子也慌忙站起来，想要挽留住对方，但是，绅士扭头就走。

“先生，请等一下……妈妈！松本先生要回去了！”

在吧台里忙活的妈妈桑，连忙走了出来。

“唉哟，美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呀？”

“不……是我忽然想起有事要办。”

绅士连让美奈子，给穿上外套都嫌耽搁似的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店门。

“刚才，松本先生临出门前，还瞪了里谷先生一眼。”

就像秋小声说的，绅士在临走之前，还送了里谷正明饱含憎恶的一瞥。

“那是在吃醋啊，绝对的。松本先生来的时候，里谷先生正和美奈子在这儿二人世界呢，一定看得他火冒三丈。真是有失风度哪！……”

事情恐怕并非如此。刚才与里谷正明四目相视，确认他就在店里的时候，那位绅士肯定认准了，当时在银座见到的两个人，就是美奈子和里谷正明。

“你果然和那个家伙搞在了一起，你果然欺骗了我……”想必他是因为把事情曲解成了这样，才夺门而出的吧。

美奈子一直跟了出去，久久不见回来。过了五分多种，她终于出现了，一脸的不如意，看起来误会不解而终了。

“那我去和美奈子交班了，多谢您的款待。”

秋从左邻离去，换美奈子坐到了右侧的座位上。

“让您久等了，我回来了……能够再请我喝一杯吗？”

为美奈子点的第二杯酒，端上来以后，两个人重新碰过杯。

“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，银座的事情，被误解得更深了？”

里谷正明上来就谈起了“松本先生”。

“不是误解，是我承认了，‘当时被先生抓住手腕的人就是我’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里谷正明惊讶地问道。

“从头解释起来，实在太麻烦了，再说，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，我想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美奈子连连摇了摇头，“要是太多人知道了，指不定怎么就会难为到姐姐了。我想顺便问一问里谷先生，这件事情您和秋讲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从结果来看，算是没有说吧。”

他回想起了上回和上上回的情景，因为恋人和美奈子容貌相似，这才来到店里的事情，到目前为止，应该不曾向其他的人提起过。

“那就好了。里谷先生，哪怕是只在店里的时候，请您装作是私下里正在偷偷和我交往。”美奈子这么叮嘱里谷正明，“这样一来，里谷先生和姐姐约会的时候，就算给店里的什么人看见了——她们要是上前搭话就不妙了，但是，如果只看外表的话，任谁都会觉得，您就是在和我约会。”

里谷正明对美奈子的用意，最初有所不解，却也渐渐地抓住了要点。简而言之，为了尽量避免让周围的人知道，和美奈子相像的另有其人，这么做是有必要的。

“这样的话，再叫您里谷先生，那就太见外了，姐姐是怎么称呼您的？”

“就是普通喊我名字，正明先生。”

“正明先生？自己的年纪比您小，还能够这么叫？如果换做是我的话，果然还是得喊您一声‘正明哥哥’吧？这么叫……行吗？”

既然说了为了春香，这么做是必须的，里谷正明就没法说不了。那么就老老实实地，和美奈子扮成一对情侣吧。

“可是……假如我们真的是恋人，哪儿会有男的，往女朋友陪酒的店里跑呢？”

里谷正明抛出了一个随即想到的疑问。

“会来会来，阿秋的男朋友，隔三岔五地就跑来。”

看起来秋也有恋人。假如自己也处在这么一种立场上，到底会不会来店里呢，来这个自己的女朋友，向别的男人献媚的现场。不，实际不就是来了吗，要的就是这种设定。

“那么，就算是这样吧……然后，我偶然地听说，纪藤前辈一个人来过店里了？还跟你嘀嘀咕咕地，谈了些什么事情？”

里谷正明以略带责难的口吻，向美奈子打探道。

“这件事情，明明是里谷……正明哥哥把他带来的不是，对不对？当时我是不在，要是在的话，你有什么打算？后来他一个人来这儿的时候，见了我就一脸惊恐的样子，搞得我都乱了手脚，问他有何贵干。”美奈子愁眉苦脸地说，“他自称是里谷先生领来的客人，名叫纪藤。哦，原来是正月的时候，一起去滑雪的人，所以说他认识姐姐——多亏我当机立断，好歹没有把事情闹大。”

里谷正明反倒被她责难了。

“本来想一见面就告诉你来着，可是，正明哥哥说起了姐姐的事，那就先听你说吧，结果又没有工夫了。”

换句话说，如果不是松本先生来得不是时候，美奈子早晚会主动地，向里谷正明提出来这件事情的。

“你告诉前辈了吗？关于双胞胎的事。”里谷正明问道。

“当然没有了，我和纪藤先生说，我们确实不是同一个人，有一个人长得和我很像这件事情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。先是听松本先生说，他在银座碰到了我，后来里谷先生——正明哥哥来到了店里，我才知道了详情。他一开始不相信我，直到看了驾驶执照，这才终于接受了。”

看起来第一回见面的经纬，基本上如里谷正明所料。

“原来如此！……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，继续问道，“但是，我听说纪藤前辈，此后还来过一次，那一次说的又是什么话？”

于是，美奈子的脸上，泛起了些许难色。

“第二次……那个人像是来勾搭我的。他说，其实他在滑雪的时候，就对姐姐一见钟情了，说他特别羡慕正明哥哥，然后知道了还有另一个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，‘原来里谷老弟是想，把那姑娘介绍给我呀’……他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
原来纪藤前辈是这么想的……

“不，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……怎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，会在这种地方上班呢？猛地一下，肯定会大吃一惊吧？”里谷正明笑着说道，“于是我和他说，其实不是同一个人，但是长得很像吧，像这样一点一点地，把实情告诉他，然后听他感慨一句‘原来如此’——我期待事情能够变成这样，但是，现在回过头来，把纪藤前辈带来这里，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。是我做事太欠考虑了，我道歉。”

说完这番话，里谷正明深深低下了头。

“嗯，我想也是，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，也没有办法了，还是考虑今后的事情吧。”美奈子长叹一声说，“所以说，怎么办呢？那个人，我想他还会来的。今天看来还不要紧。”

听到最后一句时，里谷正明的心里顿时一紧。今天，在这儿，和前辈撞个正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。

“上一次，他提前打来了电话，确认我在之后才来的。今天也有电话找我，还以为是他要来，原来是里——正明哥哥。”美奈子笑着冲里谷正明点头致意，“啊，正明哥哥又要来了，又可以听他说姐姐的事了，我可高兴了！可是，来的不是纪藤先生，心里又有点失落。”

“你是乐意让纪藤前辈来的吗？”

里谷正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他反问道。

“是啊，他对我可是认真的，人又风趣。”美奈子笑着点了点头，“但是，不只是因为这个，那个人，别看他那副德行，对将来的事业，其实考虑得可仔细了。”

“他连创业的事情都跟你说了？”

“嗯，说想自己办个公司。”

连这种事情都说了，连这个直到最近，还对自己保密的“梦想”，都如实地告诉给了美奈子。

“其实，我是喜欢这个类型的人的，要不是因为有姐姐的事情，我还真想和他交往看看。”

这句话对里谷正明，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。

“我……”他吞吞吐吐地说。

“我也喜欢正明哥哥，正明大哥长得帅气，虽然和纪藤先生，完全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，不像相声演员那么幽默，但是，正明大哥可靠啊，如果女朋友遇到什么状况，正明哥哥一定会奋不顾身保护她的。”美奈子笑吟吟地拍着手称赞道，“还有，正明大哥不像是会在外面乱搞的人，这一点从女性的角度来看也很优秀。纪藤先生虽然完全是，另一种类型的人，不过仍然很有魅力，很性感。”

“性感……”

和古谷一行的场合不同，如果说纪藤前辈性感，里谷正明或多或少可以理解。纪藤和彦的身材魁梧，长了一副运动选手的好体格。

“可是，姐姐和正明哥哥连在一起，正明哥哥又和纪藤先生在公司里，是前后辈的关系，这种情况下，我再和纪藤先生交往，就和姐姐牵上线了。万一纪藤先生心血来潮，想让我和姐姐见面……”美奈子连连摇起了头，“他本人也许只是想撮合，两个长相相似的人，导演一出难得一见的场面；但是，由于我出身秋田，姐姐可能会从中发觉，自己出生的秘密。所以说，我和姐姐绝对不能够见面，为了这个我也不能和姐姐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。”

说到底，里谷正明原本就不应该，带纪藤和彦来这家店。

“所以，我必须拒绝纪藤先生，我明明喜欢他——怎么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呢？眼前有两个让我心动的男人，但正明哥哥已经选择了姐姐，那我就挑另一边吧——这怎么就不行呢？”

相同的话感觉，前辈也憋在了肚子里。有两个魅力四射的女人，里谷正明已经选了其中一个，那我就要那另一个吧——怎么就不可以呢！

“还有一件事情，让我放心不下——”美奈子一脸严肃的表情，有条不紊地对里谷正明说道。

“我觉得自己和姐姐，对男性的喜好十分相似。”美奈子笑着说道，“换句话说，正月那个时候，因为纪藤先生有女朋友，姐姐才毫不犹豫地，选择了正明哥哥，然后一直交往到了现在。但是，如今纪藤先生不是，和当初的女人分手了吗？所以说，再不上点心的话……”

“别开玩笑了！这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即便是孪生姐妹，喜好也未必就相似到如此地步吧。好比在性格上，内田春香和美奈子就相差甚远。美奈子的假设太过蛮横了，可以轻易地否定掉，里谷正明心里暗想。

“据我所知，纪藤前辈——外表那方面我不清楚，但是，至少就性格来说——和内田春香的喜好差得很远哪。”里谷正明连连摇头苦笑着说，“此外……对了，美奈子小姐……”

“叫我美奈子就行。”她突然插进了一句，于是，里谷正明随了她的意。

“美奈子，你觉得自己能够，感应到灵体吗？比如说能够看见，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美奈子听了一脸茫然，愣了片刻以后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。

“姐姐是这么和正明哥哥说的吗？说自己能够感应到灵体……不是玩笑话？”

“嗯，不是开玩笑。”里谷正明严肃地点了点头。

于是，美奈子露出了带着少许困惑的笑容。

“感觉不到，而且，我也不相信什么幽灵。”

里谷正明听了，心里踏实了一点——要是姐妹二人都说了同样的话，那该如何是好啊！

“就是说啊，我刚刚听到这话的时候，顿时也吓了一跳……”里谷正明连连点头说，“你看，就算是孪生姐妹，外表长得再像，内在也还是有区别的。”

“说的也是。”美奈子点了点头，吐出了小小的舌头。

“如果姐姐和我一样，对纪藤先生一往情深的话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，还是由我来缠住纪藤先生比较好吧——可能我就是因为想说这个，才把姐姐扯进来的。”美奈子摇头苦笑着说，“不过，对里——正明哥，我和姐姐的喜好，可是一致的哦，这一点千真万确。”

“别再说了……我的心会动摇的。”、

可能也有酒醉的关系吧，这句心里话竟然一不留神地，从里谷正明的嘴里漏了出来，然而，美奈子却显得不为所动。

“就算是正明哥哥说了动摇，像我和姐姐这种情况，模样几乎没有差别。”美奈子笑着说，“如果对象是我的话，再怎么动摇，也算不上出轨吧？倒不如说，正明哥实在是太爱姐姐了……”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话题说的越跑越偏了，于是，里谷正明回到了主旨。

“说到底，纪藤前辈的事情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他要来店里，我也没有办法，不过，除此以外的来往，实在太危险了，我想我会和他保持在，女招待与客人的关系上，就这么办吧。剩下的，就只有等那个人对我死心了……”

这样说着的美奈子的神情，怎么看都带有几分落寞。在“姐姐”内田春香毫不知情的地方，“妹妹”美奈子正在为了她，强迫自己做出牺牲，一个人挑起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角色。

“如果有什么，我能够为美奈子做的……”

里谷正明同情地说，于是，美奈子在那一瞬间，又绽放出了明亮的表情。

“眼看着就要到我的生日了——话说回来，正明大哥，你知道姐姐是哪天的生日吗？”

“哦，三月二十四号吧。”

“二十四号？那我还早她一天，我是三月二十三号。”

“一定是春香的父母，想把日子错开，哪怕一天也好。”

“是么，可是这样一来，我就变成姐姐了……”

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，这可难办了。

“不用勉强，还和现在一样，春香是姐姐，美奈子是妹妹，变来变去实在太麻烦了。”

“说得也对，这件事情就不管它了。”美奈子笑吟吟地摇了摇头，“然后，正明哥哥给姐姐，准备什么礼物了没有？”

“呃……礼物啊，她之前和我说，只要生日那天，我陪着她就好了……”

其实，里谷正明心里也不认为，这样就算是行了，但是，由于他几乎可以说，是头一次交往女朋友，对象又是富贵人家养大的千金，选礼物在他那儿，的确成了一道相当棘手的难题。与其失手送了无趣的东西，两手空空可能反而比较好，他有半条心已经死了。

然而，美奈子却说这样不行。

“依我看，女生都是想要礼物的。”

“嗯，我也这么想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

“想归想，到了现在还什么都没准备吧？只剩下十天了哦！……”美奈细笑着说，“这样吧，我陪你去买礼物，不过作为交换……”

“也得给美奈子买一份礼物。”

“没错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这么说完，美奈子露齿一笑。里谷正明觉得，那张脸甚是可爱，如果内田春香也能够，时不时地对自己做出这种表情，那该有多好，哪怕只是偶尔为之。

“我看行，问题是——在什么时候？”

“和姐姐的下一次约会，你们是怎么安排的？应该会赶在连休假期吧？”

“还没有定，星期日或者是下个星期一，估计是这当中的一天。”

如果是留宿在外的约会，里谷正明当然开心了，可是不管怎么想，下次都不可能，有这种突飞猛进的发展了。

“所以得在那之前喽，就在星期六，正明哥那边是上半天班，对吧？”

“嗯，考勤算到中午，下午干活按加班处理。”

“那就这个星期六的下午，如何？”

由于星期日几乎被约会消耗殆尽，里谷正明通常将打扫、洗衣等事宜，安排在了星期六的下午。但是，既然下个星期一，是“春分之日”的公共假期，豁出星期六下午倒也无妨。

“我这边没有问题，美奈子你呢？”

“为了正明哥哥和姐姐，再难也要把时间挤出来。”美奈子微笑着说，“再说了，我还想要正明哥哥，连我的礼物也一起买呢！”

就这样，里谷正明约好了这个星期六，与美奈子一同购物。姐妹俩的声音完全一样，万一在电话里搞错了，那就危险了，因此他没有透露自己的电话号码，而是当场决定了，碰面的时间和地点——三月十九日下午两点钟，在涩谷广场的八公像前。如果等候美奈子超过三十分钟，便放弃行动。

“咱们在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，真的好像一对男女朋友耶！……”美奈子笑吟吟地说，“妈妈桑他们一定也是这么看的。”

里谷正明听了，不禁长出一口大气，其实有那么一瞬间，他也被同样的错觉所困扰了。

第一卷 第08章 梦中有你

第二天，由于在开工之前，时间不够充分，里谷正明在收工之后，找上了纪藤和彦，说有话想对他说，并且，还把他请到了宿舍自己的房间里。

“我其实是想问一下——纪藤前辈，后来你又去了两趟Cherir，是吗？”

里谷正明这么单刀直入地问道，于是纪藤和彦的脸上，瞬间闪现出被人釜底抽薪的样貌，不过——

“你会知道这件事情，说到底，你也还是去了，昨天去的？”嘴角泛着轻蔑的笑容，纪藤和彦开始反击了。

“我怎么记得里谷老弟，之前和我一起去的时候，说过类似‘再也不去了’这种话，所以在这一点上，咱们彼此彼此嘛，还有什么，你接着说啊？”

里谷正明一下子，有点颤颤巍巍的。

“嗯，我觉得问题在于，关于这件事情，前辈怎么没告诉我呢？前辈一个人去的时候，见到美奈子那姑娘，一定吃了一惊吧？”里谷正明睁大眼睛说道，“其实带纪藤前辈去的那一天，我是打算吓前辈一跳来着，结果她那天休息，我的计划也就落空了。也算上这个原因，‘后来我自己又去了一次，哎呀，真是惊到我了！……’像这样的报告，为什么没有呢？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。”

里谷正明想以此为突破n，打探打探纪藤前辈的真意。

“你当真不明白？我是在报复你！……”

纪藤和彦的嘴里冒出了，令里谷正明感到心惊肉跳的话，霎时间，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向他袭来。这时，纪藤憨笑起来。

“咳，所谓报复，说白了，就是这回该轮到我吓唬你了，跟你说我又新交了一个女朋友，想把她介绍给你，然后，站在我旁边的是那个姑娘，里谷老弟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吧？让她把妆一改，发型一变，就更有内田小姐的意思了，只要有那么一瞬间，能够让里谷兄弟误以为，是内田小姐被我抢走了，能看见你心急如焚的惨象，我就算成功了。所以，我才没有告诉你，后来我自己去店里的事，还和美奈子说，让她和我交往——是吗，看来已经露馅儿了。”

纪藤前辈没有向自己汇报，他一个人去Cherir见美奈子的事，是为了以眼还眼。原来如此，还算合乎逻辑。

“这么说起来，你是为了报复我，这才勾搭美奈子的？”

现在他的心里踏实点了，便问纪藤和彦。

“不，报复的事另当别论，我想和美奈子交往的心意，本身是十分真诚的。”

里谷正明想要发表意见，却被纪藤和彦用话给顶了回去。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，如果我和她交往了，会导致内田小姐和美奈子，这两个非常相像的姑娘直接碰面，从而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，所以你不同意，对吧？这一点我明白。”纪藤和彦点了点头，“两个人的声音和模样，都相像成了那种程度，当事人心里一定会觉得不舒服，这我也想过。你没有把在那家店里见过美奈子的事情，告诉给内田小姐，也是因为这个吧？当初我是考虑过，和美奈子交往之后，搞个四人约会什么的，让内田小姐和美奈子互相见见，然后，说一声‘哇，长得真是好像哦，简直就像双胞胎姐妹一样，真是有缘啊，咱们好好相处吧！’我想事情会不会变成这样？但是，我后来仔细想一想，内田小姐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，人又聪慧，美奈子却是一个陪酒女郎，一想到这种立场上的差异，我就又觉得，两个人相处起来，不会那么顺利。其实我问过美奈子了，她说她坚决不愿意，和内田小姐见面，见了害怕给对方添麻烦，更害怕自惭形秽。”

“原来前辈和美奈子之间，还有过这样的对话。”里谷正明心中暗想。

“但是，如果因为这个理由，就要我放弃，我的感情又应该何去何从呢？既然美奈子不想见内田小姐，那就没有必要，硬让她们见面嘛！美奈子是我的美奈子，内田小姐是你的内田小姐，两对恋人罢了，仅此而已，有何不妥？”纪藤和彦笑着说道，“当然了，咱们毕竟是同一家公司里的前辈和晚辈，以后呢，比方说你们商量着，要结婚了或者是怎么样，我还是有可能见到内田小姐的，或者反过来，你和我一起，去那家店里见美奈子，这也没有什么问题，只要不要让这两个女的，直接碰上面不就行了吗？关键还是要把当事人，自己的意愿摆在第一位。我觉得我想和美奈子交往的意愿，是相当认真的，所以，我才会去店里找她。不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情吗，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你反对呢？如果咱们两个人，掉换一下立场，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？”

于情于理，纪藤和彦前辈讲得都没错，但是，眼下不能这么轻易就被他说服了。

“可是，纪藤前辈原本不是想，创立自己的公司——不是和我说，你有这么一个梦想吗？还说在那之前，你都不打算结婚，所以和高田小姐分了手……听你那么说，我以为前辈现在，没有和女人来往的意思呢。”

“不对不对，那是里谷老弟你会错意了。”纪藤和彦摇了摇头说，“我呀，只要有好姑娘，不管什么时候，都愿意和她交朋友，因为恋爱和结婚，本来就不是一码事，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，一定要以结婚为前提，才能够和女人交往吧？”

这里便是两个人的观念有所不合之处。倘若依了里谷正明的价值观，男人要对与其交往的女性，担负起相应的责任，因此，与高田尚美相处一年又半，将其肉体贪食殆尽的前辈纪藤和彦，理应肩负起责任娶她为妻。

难道这种考量方式，已经有悖于时代了吗？

“考虑到结不结婚的问题——那阿尚就很不合适了，如果对象是一个更好的姑娘，我也可以选择放弃创业梦想，和那个姑娘结婚。”纪藤和彦说道，“至于美奈子——还没有开始交往，结果我并不清楚，不过等到实际相处起来，再有人问我，是要结婚还是要创业的话，我想我会选她的可能性相当大，谁让她和内田小姐一样，是一个美人呢？”

看起来令纪藤和彦前辈回心转意，几乎是不可能的，剩下的，就只能祈祷美奈子将他拒绝到底了。然而美奈子心中，仍然存有对前辈纪藤和彦的好意，万一她在他的热情面前败下阵来——内田春香与美奈子之间，便是相隔一线了。

“反正我已经想好了，今后还会去Cherir，你是怎么打算的？我还没有问你，为什么昨天又跑去店里了？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因为自己和内田春香的关系有了进展，为了向“妹妹”美奈子汇报——这个理由肯定不能够实话实说，但是，如果有所隐瞒的话，正明便会失去前往Cherir的大义名分。

对语竭词穷的里谷正明，纪藤和彦步步紧逼。

“最开始应该是，因为那件事情吧，内田小姐在银座被Cherir的客人抓住了手腕，被错认成了美奈子，所以，你便寻思着，那般相像的姑娘，当真存在吗？于是被好奇心驱使着，你便到了店里。”纪藤和彦笑着说道，“第二次是为了吓唬我，带我一起去的。到此为止我都理解，但是第三次，你又为什么而去呢？”

“因为……我以前并没有去过那种店里，上回那瓶酒也还没有喝完。”

结果，他只编得出这种借口。纪藤和彦依然向他，投以怀疑的眼神。

“你该不会是盯上美奈子了吧？”

“不是那么回事，我都已经有春香——有内田小姐了！”

里谷正明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，于是，纪藤和彦的面色终于缓和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你对内田小姐别无二心，我呢，继续对美奈子展开攻势，这样没问题吧？”

里谷正明有事藏在心里，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硬气了。难道这就是此次会晤，所达成的共识了吗？

不如在这儿，把一切向前辈挑明——却又不能这么做。一想到纪藤前辈为了另起炉灶，已经对自己的存款两眼放光——对利益滴水不漏的前辈纪藤和彦，一旦知道了内田春香出生的秘密，又会采取怎么样的行动，里谷正明对此深有顾虑。

当发现美奈子和春香，其实是一对双胞胎时，纪藤和彦前辈会作何打算呢？既然是孪生姐妹，那么，内田春香所拥有的东西，美奈子也应该有，恐怕他会如此盘算着，向内田家来索取吧。

在纪藤和彦的眼里，这或许只是对正当权利的主张，对春香的双亲而言，这却与勒索无异。要么，她的父母就这么被榨取了钱财；不然，内田春香了解到，她得以信赖二十三年的，亲子关系中存有谎言——不论哪种结局，都不可谓理想。虽然不忍心将前辈视作无可救药的恶人，但是，与其在信任后遭到背叛，不如从一开始便所有提防。

既然如此，不如索性一开始，就把真相告诉了内田春香，如何？一旦了解到与养育自己二十三年的父母，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，她肯定会受到相应的打击；但是，也许没有自己担心得那么严重。将交际关系启动时，她曾经说过，两个人在性格上有着相似之处。她把正明评价成了意志“强韧”的人，而她本人也如出一辙，拥有不为常事所动的强韧的精神力量，出生的秘密没准儿也就淡然接受了……

不过，这种事情又无法断言。上个月被邀请到横滨内田家的时候，春香在自己面前，坦露出了在那之前，所不曾有过的“毫无防备的自我”，其中表露出来的心境，似乎不仅仅是希望自己了解她的全部。对父亲包含尊敬的眼神，和母亲一起做料理时，所流露出来的笑容——她是那么的信赖父母，至今一直深深地爱着他们。正因为至今仍然被双亲的爱包围着，守护着，“强韧”的内田春香，才会变得如此“疏于防范”。自己手中紧握着的“出生的秘密”，恐怕能将她最为信赖的——最为脆弱的部分彻底摧毁。

“这些书，里谷老弟你都读过了？”

回过神来，纪藤和彦前辈正在翻弄着墙上的书柜。

“差不多吧。”里谷正明含糊地回答着。

“书这种东西，读过一遍不就算完了嘛。”

“的确，很少有机会再读一遍，但是，我还是会想要留在身边吧？作为活到今天的证明。”

“这么说起来，这些就是里谷老弟的人生喽！……”纪藤和彦笑着回答。

有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的一面墙上，并排摆放着三个九十公分宽的书柜，不论哪个都是出自里谷正明之手。书柜几乎被文库本填满了，余下的空间所剩无几，他惦记着等到有时间了，便再做一个。

“能够借一本给我吗？”

“可以啊。”

“我看看啊，哎，这不是江户川乱步嘛，就这本吧。”

纪藤和彦从书柜中抽出的是《二钱铜币、巴诺拉玛岛奇谈、及其他三篇》。取出那本书后，他顺带衔住隔板前后，轻轻地摇晃着。

“想不到还挺结实的嘛！……”

“因为这与合板组合家具的工艺不同。”

“这不也是合板吗？”

“不，里面是实木的。”里谷正明解释说，“直接上实木分量太重，所以要先沿着木纹切割木材，再把切出的薄板，用作隔板的板心。”

书本的重量其实，比普通人想象得要重，合板隔板往往因为经不住那个重量，而渐渐地扭曲变形。若采用实木隔板，虽然可以耐受重量，但是如此一来，书柜本身就变得笨重不堪了。

“原来如此，正因为是做给自己用的，才琢磨出了新产品的构想。”

“但是，也只有书柜，我才会从消费者的视角去考虑。”里谷正明补充说。

床铺、桌椅，室内其他的家具，全部是公司卖剩下的产品，只有书柜一定要自己动手，做出一个称心的物件。

之后，两个人聊起了工作上的话题。收工后员工间谈论工作，是很少有的事情，不过，一旦认真讨论起来，话题便从购入的板材到作业工具，再到技能考核，简直层出不穷。

“最近比较在意的，就是进货价格，一想到要是自己单干了……”

可以说是不出所料吧，终归还是演变成了前辈纪藤和彦，自我创业的话题。里谷正明心中暗想。

“从无到有建设自己的工厂，到底还是需要太多的钱了，我正在考虑的办法，是找一家陷入经营困境的町里工厂，买下它们的经营权，然后把业务从原云承揽过来，只要凑到机械和工具，初期的投资额应该可以，相应地往下压一压。”

即便如此，自掏腰包两三千万，也在所难免。

“都说日本人有钱，可是，咱们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吧？为什么呢？想来想去，还是因为不动产。车站前边盖了不少楼房吧？你想一想看，那片楼群里的每一栋，可都是有主儿的，可能是公司的，也可能是个人的，但是不管怎么说，连楼带地都能标出十亿二十亿的价值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摇了摇头说，“东京到底建了多少高楼，就会有多少财主。不只是高楼，车站那一带你也去逛过吧？光是有一块三十坪的空地，就相当于有了三千万日元；如果盖成独栋的阁楼，三千万就变成了五千万，随便一家独门独户，只算地皮和房屋，差不多就有两亿日元。住在那种地方，连眼前的风景都能够标上几十亿，甚至几百亿的价签，好像有钻石和金块，在地上轱辘一样。但是，土地、房屋和钻石、金块不一样，不用担心被人偷去了，一旦拥有便是人生赢家。那帮家伙把它们据为己有，咱们却两手空空。不过，也就是现在了，那些东西迟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，脑袋里面就得这么转，才能够功成名就，不过没有脑子的人，到死都只能替别人卖命，我可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
所有的土地、建筑都为人所有；建筑的数量与金主的数量一脉相承。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，但是，被特意点明后，里谷正明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。往右看是五十亿，朝左望是二百亿，迄今为止，自己从来没有以这种姿态，去审视过东京的风景。按照纪藤和彦前辈的分类法，自己应当被纳入“到死都只能替别人卖命”的群体。

事到如今，他再次体会到了自己与内田春香的家庭之间的等级差距，再次感受到了内田家的强大。春香的父亲不但经营着一家不动产公司，个人名下还拥有楼房、公寓数栋。不过，只要与春香成婚，自己终将成为“那一侧”的人了。哪怕是出于这个目的，也有必要以纪藤和彦前辈为榜样，趁现在学会那一侧的思考方式，否则历尽千辛，将“无法盗取的钻石和金块”淘换到手，却成了扔珍珠给傻猪猡，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
“所以，我就算豁出了命去，也要尽可能地趁年轻的时候，盘下自己的土地，建造自己的城池。”纪藤和彦精神抖擞地说，“其实我已经看上了，东日暮里的一家工厂了……”

“东日暮里，不是高田小姐那儿吗？”里谷正明诧异地问道。

元旦滑雪去接高田尚美时，里谷正明也在前辈的车里，因此，他知道她就住在那附近。

“没错，每次接她送她，都从那座工厂前面经过，每次看到它我都在想，这里就挺好嘛！……”

“那不等于把职场，搬到她家门口了？”里谷正明诧异地望着纪藤和彦。

“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？那家伙过些日子，就应该嫁到别人家里去了。”

这时，里谷正明眼前的电话响了起来，他本能地把手伸向了电话，却不忘用侧目观察着纪藤和彦前辈的样子，纪藤在床上坐得稳稳当当的，正明只好无可奈何地，提起了电话听筒。

“喂，我是里谷。”

“正明君？是我。”

里谷正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，心想才晚上七点而已，今天可真早啊。

“我说，昨天晚上，你是不是出去了？我给你打过电话了。”

“哎，几点钟？”里谷正明诧异地问道。

“在晚上九点左右吧，你和人出去喝酒了吧？”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纪藤和彦从里谷正明的后面贴了上来，小声地问他，“莫非是内田小姐？”

里谷正明轻轻点了点头，于是——“是内田小姐吗？我是纪藤！好久不见了！……”

纪藤和彦对着电话听筒，大声喊了起来。

“纪藤先生……你也在那儿？”

“是啊，我们两个人正说在兴头上。”

“正好，我有话想对纪藤先生说，正明君，能换他接一下电话吗？”

“哎？……”里谷正明诧异地回望着纪藤和彦。

“是关于阿尚的事情，前两天我碰到她了，她怎么说和纪藤先生分手了，这件事情是真的吗？”

“嗯，我也是最近，才从前辈那儿听说的。”

“关于这件事情，我必须说道他两句，把电话听筒给他。”

里谷正明对此相当不爽，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，向前辈纪藤和彦递出了电话听筒。

“她说换纪藤先生来听。”

“我？……”纪藤和彦诧异地睁大两眼。

电话里换人接听，位置也必须拱手相让，里谷正明把桌椅，让给了纪藤和彦前辈，自己坐到了床沿上。

“喂喂喂，电话里交代了，我是纪藤和彦。”纪藤和彦接过电话听筒说，“元旦的时候，承蒙你的关照，不，没什么，没什么，你要是愿意，和里谷老弟咱们三个，再一起去啊？”

一开始还嬉皮笑脸地，但是，恐怕是被内田春香盘问了“为什么和阿尚分手”……

“哎呀……所以说，这是我们沟通之后，所做出的决定。”纪藤和彦轻描淡写地说，“啊？你就要问我？……要是我说腻了，你不会凶我吧？”

里谷正明听了电话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，他把“腻了”听成了“秋田”①。当然了，内田春香生在秋田的事，前辈不可能知道，但是，美奈子出身秋田的事情，这就难说了。

①“腻了”和“秋田”在日语中发音相近。

“嗯……你这么想也无妨……换人来接了。”

纪藤和彦交出了电话听筒，里谷正明与他互换了位置，重新出现在了电话旁边。

“喂。”

“啊，正明先生？抱歉，我过一会儿再打来，先挂了。”

随着“咔嚓”一声，通话被切断了，里谷正明无可奈何地，将电话挂了回去。

“你们说什么了？”

“还能有什么，问我为什么和阿尚分手，说我这不是不负责任嘛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谁说的，对那家伙，我可是尽职尽责了。”

“你尽了什么责任？”

于是，纪藤和彦用右手做出了OK的手势，而里谷正明显然有些不得要领。

“避孕啊，避孕，我是绝对不会把她肚子搞大的，这个责任和她交往的时候，我可是有认真地负过。但是，我总不能和内田小姐说这个吧，再说问题原本也不在这儿，她说我应该负起责任和阿尚结婚。”纪藤和彦苦笑着连连叹气，“事到如今，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？我的心思已经不在阿尚那儿了，硬着头皮和高田结婚，只会让两个人变得更加不幸，里谷老弟你说是不是？”

“不是。中途变心的话，没有信心相爱到最后的话，一开始就不应该交往！……”里谷正明却是这种观念的持有者。

“唉！……真是的……”纪藤和彦摇了摇头，抬头望向了里谷正明，“对了，里谷老弟，你这电话再借我用一用行不行？”

“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
里谷正明本来以为，纪藤和彦要打电话给高田尚美，却满不是那么回事，正明感觉他拨号的顺序似曾相识——这并不奇怪，与里谷正明昨天在粉色电话上拨出的相同，那组号码正是Cherir的号码。

“喂，我是纪藤，晚上好，美奈子今天来店里了吗？”纪藤和彦笑着问道，“哦，是嘛！好，好，好，过一会儿见。”

放下电话听筒，纪藤和彦已经是喜形于色了。

“那就这样吧，我去说服美奈子，走了。哦，这本书我借走了。”

纪藤和彦挥着手里的文库本，走出了里谷正明的房间。

结果，内田春香的电话——在那之后过了两个小时——晚上九点多的时候，终于打了过来。

“对不起，本来想马上拨回去的，我先给阿尚打了一个电话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么晚。”内田春香腼腆地说，“纪藤先生……已经走了吧？”

“嗯，他喝酒去了。”里谷正明回答。

“是么，我和阿尚已经谈过了，既然当事人双方，都已经接受了，我也觉得那就这样吧，所以就不说他们的事了。”内田春香叹息着说，“从现在开始，我要享受和正明君的二人世界。”

“再怎么样，电话里也不如直接见面，来得享受啊。”

里谷正明试探着，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了她，于是——

“对不起，我前天临时把约会取消了。”

“身体好点了吗？今天听起来似乎还可以。”

“谢谢你关心我，结果好像也不是风寒。”内田春香笑了笑说，“前天给你打完了电话之后，一直裹着毛毯躺在床上，然后，晚上就复活了，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，所以，我就一口气喝光了两人份的浓汤。”

“这么说，现在……”

“已经完全好了，力气多得用不完。”内田春香精神振奋地笑着说，“正明君呢？下次约会，如果因为正明君倒下而泡汤，我可不干了。”

“说起来，下次约会要怎么办？星期日和星期一是连休的。”

“我这边大学已经放假了，教授们也不来学校了，所以哪天都行，正明君哪天比较方便？”

“我也是哪天都行。”

他这么说，是期待对方能够提出“那咱们约个两天一晚吧”，或者是“那咱们在外面住一宿吧”，然而……

“那就星期一吧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。

每个星期约会一次的步调，看起来不容打乱。

“还有，春香的生日，眼看就要到了吧？”里谷正明喜滋滋地说，“是三月二十四号，不过是个星期四。”

内田春香听后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道：“工作日……恐怕还是不行吧？”

“怎么不行，我已经想好了，那天请假。”

“这是真的吗？……”电话听筒中的声音悦动，“对不起，让你迁就我。”

“哪儿的话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，我打心眼儿里想这么做。”

“正明先生，你真是一个好人！……”内田春香激动地说。

之后，两个人同往常一样，始终谈论着无关痛痒的话题，但是，其中的一段对话，留在了里谷正明的心里。

“恋爱，最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相连。你可曾这样想过？除了地上的这个世界之外，还有一个叫作精神世界的地方，咱们所有人也都住在那里。”内田春香富有哲理地说了起来，“起初，大家在那个世界里，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地，寻找一起生活的同伴，不论是我自己还是正明先生，在遇到彼此以前，都处在这个状态之中。但是在相遇以后，彼此就将对方确定为唯一的伴侣，如今已经买了土地，盖了房子，在那儿开始了共同的生活。可有这么想象过？”

“没有……”里谷正明木讷地说，“听的时候我在想，不愧是地产大亨的掌上明珠。”

“哎，这种想法有那么奇怪吗？你看，在现实世界里，人们一旦买了土地、盖了房子，基本上就定居在那儿了吧？我觉得恋爱也是这样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有些人，在单相思的阶段，就着急把房子盖好了，所以被对象甩掉以后，久久不能从那里走出来。还有些人，好不容易才住到了一起，却遗弃了房子一走了之。喏，很像吧？就算不曾在现实世界中住在一起，一旦在精神世界里，开始了共同的生活，被伴侣丢下时的打击，也根本是一样的。考虑到那个世界的情况，我觉得男人不想着担起责任，这显然是不行的。”

内田春香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来，说明她满脑子里，仍然都是纪藤前辈和高田尚美的事情吗？还是说她在为她，与自己的关系担心呢？自己应该与那种顾虑无缘才对。

“不管怎么样，我的眼睛里已经只有正明先生了，虽然现在只能够像这样，在电话里和正明你来说话，但是，在我的心里，和正明兄弟在精祌的世界里，已经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……”内田春香滔滔不绝地说，“正明先生，你一定也这么想吧？”

“嗯，我的眼睛里一直以来，都只有春香小姐一个人噢。”里谷正明喃喃地说。

这句话与其说是发自肺腑，不如说是“屈打成招”，再加上一听到“精神世界”这个词，里谷正明便会不自觉地，联想起了“灵体感应”那档子事来。

里谷正明一不留神，险些叹出气来，他慌忙屏住了呼吸。这种话题他实在应付不来。虽然相互之间的信赖感尤为重要，但是责任，果然还是现实世界当中，身体相连之后的“责任”。如果是这个“责任”，自己已经做好了担负的准备。

不管怎么样，在精神世界里“购买土地”的想法，与刚刚从纪藤前辈那儿听来的，在现实世界中获得不动产的说法，相互之间产生了联系，使得这一话题直至日后，仍然残留在了里谷正明的记忆里。

结果，这天两人在电话里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发觉时针已经指向了夜晚十点钟，内田春香说：“嗯，差不多该挂电话了。下次约会是在下个星期一，我还会给正明先生打电话的，碰面地点到时候再定，拜拜喽。”

“嗯，晚安。”

交往之初每天晚上，都翘首以盼的内田春香的电话，如今也已经变得不那么要紧了。只闻其声已无法令他满足，还想要直接见面，创造出两个人共有的时间和空间，想吻她的那个嘴唇，想拥抱着她的那摊身体。这股冲动日益强烈起来。

首先是星期一，接着是星期四，机会就在下个星期，一定要把两个人的爱情，变成更为实在的东西。

在那之前还有和美奈子，约好的星期六的下午。对这边同样翘首以待的自己，或许还没有确确实实地，在内田春香所说的“精神世界”中购买土地。

当天深夜的两点钟过后，起身去卫生间时，里谷正明忽然因为，不知道纪藤和彦前辈是不是，已经顺利地回到宿舍而感到不安，随即绕到了门厅。

被常明灯照亮的门厅里，前辈纪藤和彦那张提示在或不在的名牌上，显示为红色——纪藤和彦不在。然而，由于归宅时忘记翻牌的情况多有发生，单凭这一点不足以定论。于是，里谷正明又去检查了纪藤和彦的鞋柜。柜子里放的不是纪藤和彦前辈外出时，经常穿的运动鞋，而是一双室内用的拖鞋。

纪藤和彦前往歌舞伎町的Cherir，之后一去不返了——在这同美奈子相会的夜晚。

曾几何时，自己与美奈子一同畅饮至打烊，因为错过末班电车而投宿于新宿的胶囊旅店……

纪藤和彦前辈也是一样吗？但愿如此，里谷正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

第一卷 第09章 黄昏到访

星期三的清晨，里谷正明走进了食堂，应该如何开口呢？

发现纪藤和彦前辈就坐在那儿，里谷正明一时不知道，他昨天晚上明明留宿在外，什么时候回来的……

纪藤和彦的眼睛盯着电视，手上忙着往嘴里扒饭，那架势和平常的，没有什么两样，这反倒让里谷正明有些发怵。

“昨天晚上，你在哪儿过了一夜？”这句话他已经问不出口了。

但是，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“在哪儿”，而是“和谁”。这才是问题所在。

是一个人独守长夜呢，还是和美奈子共度良宵呢？

纪藤和彦看似并不知道，自己留宿在外的事情败露了，注意到里谷正明的时候，他显然有些意外。

“哦，早上好啊。”招呼打得也和平时一样。

“啊，早上好。”

“嗯？怎么了？找我有事？坐吗？”纪藤和彦一副有所察觉的样子，向里谷正明问道。

“哦，不，没什么，打扰了。”

里谷正明赶紧道了歉，但是，纪藤和彦的视线对着电视画面，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。

里谷正明从配膳柜台，领了早餐托盘，在距离纪藤和彦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，一边用筷子搅着纳豆的小碗，一边整理着思绪。

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？如果纪藤和彦前辈和美奈子，已经共度一夜……不只是这件事，如果今后两个人的关系，继续发展下去……

如果事情真的成了那样的话，眼下还不至于生出什么，格外棘手的麻烦。

最不容他掉以轻心的，就是内田春香出生的秘密，被暴露给了她本人。关于这个问题，比如美奈子和春香在街角不期而遇，这种可能性——不论纪藤和彦前辈与美奈子交往与否——基本上不会有变化，除非前辈一时兴起，将两个人牵到了一起，不过，他和自己已经有言在先，不会这么去做的啦。

因此，必须考虑的是更长远的事情，纪藤和彦前辈和美奈子，最终走向婚姻的情况。

里谷正明已经决定，在不远的将来和内田春香结婚。内田家门第显赫，结婚典礼必不可少。届时将有众多原云的上司、同僚作为男方嘉宾，应邀出席婚礼，而春香将在众人面前盛装亮相——这些在里谷正明的心中，已经成为既定的事项了。

另一方面，如果美奈子和纪藤和彦前辈，也进展到了成亲的地步……

事情一旦成了那样，就怎么也瞒不过去了。到时候公司里，势必会流言四起，怎么纪藤和彦的结婚对象，和里谷正明的老婆，长得一模一样呢？这个流言不久之后，便会传到内田春香的耳朵里——一旦弄成了这样，那麻烦可就大了。

流言散布靠的是人脉，因此，需要做的仅仅是将其切断。简而言之，只要辞去这份工作，问题便可以自行消解。

里谷正明不由得，把食堂里看了一遍，有十几位员工正在吃早饭，一张张都是熟悉的面孔。

里谷正明已经任职六年的原云工业股份有限公司，即使从他调动到本社工厂算起，也已经有四年了。四年间来，里谷正明几乎每天，都在这所食堂里就餐，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。他曾经认为，自己除此以外无处可去，婚后搬出单身宿舍的可能性，虽然说不是没有，但是，他也不会因此而辞去这儿的工作，而且，他还打算一直干到退休——就在两、三个月之前，他还对此确信不疑。

然而时过境迁，如今他了解到，还有别的选择。如果能够仰仗内田家的财力，就算继续做个家具职人，也完全不必受雇于他人，可以创办一家属于自己的工房。或者顺应内田家的安排，也可能会继承春香父亲的公司，转战房地产业。

不经意间，“离巢”一词浮现在了里谷正明的脑海之中。

不久以后，自己将从这里“离巢”而去，展翅高飞，翱翔于天际。一定会的。

到时候，内田春香也会舒展羽翼，飞翔在自己身边吧？

把纪藤和彦前辈和美奈子留在地上，这样便高枕无忧了。

里谷正明申请了下个星期四，即三月二十四日的带薪假期，并且已经获得了厂长的许可；只不过，如果不能够在那天之前，完成基本工作定额，许可将被撤回。于是他就干起了活。从星期三到星期五连续三天，加班超过了三个小时，如果星期六下午没有别的安排，估计也会至少加班到傍晚吧，或者连晚上的时间，也拿来继续工作了。

不过，里谷正明已经有约在身——三月十九日，星期六的下午两点钟，在涩谷的八公像前。

他在时间上打出了富裕，下午一点钟，就走出了龟户的宿舍，在代代木车站由总午线，换乘山手线内环后，又坐了两站。

晴空之下，涩谷八公像前的广场上，人头攒动，杂乱不堪。初次与内田春香约会时的碰面地点，回想起来也是在这里，感觉今天街上的人，比那个时候还要多。

和美奈子在白天见面，这还是第一次。里谷正明在Cherir，只见过她穿晚礼服的样子，今天她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妆容现身呢？里谷正明一边想象着，一边把目光投向往来的人群——他找到美奈子了。

仿佛美奈子从对面一跃，就飞入了里谷正明的视野之内，而其他行人纷纷化作了背景。此时此刻，他的双眼能够辨识出的只有那个女人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她也发现了他，目光交汇的一瞬间，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着，体温一气升高了。

那个展颜一笑，拨开人海朝这边走来的人是一一

“让你久等啦，正明哥哥！……”

那个声音听上去，与内田春香的别无二致，但是，春香只会用“正明君”呼唤自己，会喊“正明哥哥”的人是——

“美奈子？……唉，你吓死我了，还以为是春香来了呢。”

里谷正明的心脏跟急槌打鼓似的，怦怦直跳，衬衫底下的冷汗，顺着脊背流淌了下来。

“吓到你了？真是对不起。”美奈子笑着摇了摇头，“可是又不能穿成，晚上那个样子上街，对吧？”

里谷正明仍然不敢相信，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的人，竟然是美奈子。

里谷正明有许多话想说，不过首先，他发现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镜。

“你戴着眼镜？”

“这副镜子不带度数。”

内田春香有一次，也曾经戴着装饰眼镜赴约，只是为了赶时髦。当时她戴的那副是红框的，但是，镜框的造型和美奈子所戴的这一副十分相似。这些暂且不说，两个人戴上眼镜时，那种充满知性的表情，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不仅如此，美奈子的发型也和平日有别，修成了和内田春香同样的长短，妆也比原来淡了。以上这三点，大幅度改变了她的形象。

她身上的衣服，手中的提包，色系搭配虽然朴素，却给人高档清纯的印象——总之，这身打扮就算套在内田春香的身上，也没有任何不妥。

“嘿嘿嘿，这叫做富家千金款，我今天穿了姐姐可能会穿的衣裳。”

美奈子注意到里谷正明的视线，摆了个姿势。只有说话的口气，她和内田春香似像非像。那颗痣被镜框挡住了，无法确认，但是，眼前的人就是美奈子，不会错了，到此为止，里谷正明终于信服了。

“想不到你穿上这身衣服，还挺像那么回事的！……”

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到的，既然是效仿内田春香的着装风格，想不搭对都难。

“真的吗？真是开心！……”美奈子得意地笑着，“那么今天，就由我来扮演正明大哥的恋人吧，能挽着你的胳膊吗？”

问题问到了一半，美奈子已经把自己的右胳膊，挎在了里谷正明的左胳膊上。三天之前，她是否和纪藤和彦共度一夜的疑虑，曾经缠绕在他的心头；然而，现在她本人就在眼前，疑虑一下子被冲淡了。三天前才刚刚和男人发生过关系的姑娘，会像这样同别的男人扮成情侣，冲着别的男人撒娇，对着别的男人，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吗？

里谷正明突然感到了，来自于周围的视线；放眼望去，几个正注视着他们的——不，似乎是正盯着美奈子看的年轻男子，慌忙把眼睛都挪开了。果然，和内田春香拥有相同遗传基因的美奈子，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，就足以把男人们的注意力，拉到自己的身上了。

此地不宜久留，里谷正明心里暗想，何况他原本就讨厌人多的地方。

“总之，先走吧。”

眼看着涩谷行人交叉路口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，里谷正明不假思索地，穿过了人行横道向北走去。从西武百货商场A座的转角处，拐到井之头大街的时候，人潮终于截流，他停下了步子。

“啊，咳，我不喜欢待在人群里，所以，就先跑来这边了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记得和内田春香初次约会时，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表现。看着没有半点成长的自己，里谷正明有些恼火。

“正明哥哥，你吃过午饭了没有呢？”

美奈子轻轻地松开了，挽着里谷正明的手臂，和他脸对着脸问道。

“我吃过了……”

“我今天还什么都没有吃过呢，能先陪我吃点东西吗？”

“啊，好啊。”

“涩谷的话，有一家店，我一直想去来着。”

这句话似曾相识，该不会是“安克雷奇”吧，里谷正明心中暗想。事情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巧，他跟着美奈子上了西班牙坂，不久便在右手边，看见了一栋与路边石栏，融为一体的石墙建筑。美奈子指着那石墙说：“你看啊，就是这里，这家店相当有名。”

那家店的名字叫作“壁之穴”，是一家意大利面专营店。尽管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了，店里空荡荡的，不过仍然在营业。两个人很快地被领到了空桌旁边。

虽说只是意大利面，但是，对于只在咖啡厅吃过“那不勒斯风情”的里谷正明来说，菜单中丰富的种类，着实令他无法掩饰脸上的困惑。刚进店时他还想着陪她吃点什么，结果只要了一杯饮料。

等下单的店员离开之后，美奈子迫不及待地开始提问：“要送姐姐什么礼物？你地想好了吗？”

“嗯……戒指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“啊？你是说戒指吗？一上来就送戒指吗？”

“很……很奇怪吗？”

“不是……那个，如果是以结婚为前提，在进行交往的话，就好像已经订婚了一样吧？既然是这样，那么，想把这种关系，通过戒指的形式表示出来，这种情况也会有吧。”

显然，为了给出一个肯定的意见，美奈子已经竭尽全力了。

“老实说，除了戒指以外，我实在想不出来，还能够送她什么了。”里谷正明如此坦白道。

“你看啊，衣服啦，包包啦，鞋子啦，不是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嘛！……”

“鞋？……”怎么也不会想到送鞋吧。

“一般来说呢，会担心尺寸不合啦，或者是款式不般配啦，总之很难送的。”美奈子摇头摆脑地笑着说，“但是，今天不是有我在嘛！尺码也好，品位也罢，估计都是八九不离十，管它衣服还是鞋子呢！”

接着，美奈子又向正明披露了，她从客人那里学到的偏门知识。据她所言，袜子在欧美与内衣归为一类，送袜子给女性作礼物前，一定要想想清楚。

“你想，那边的人从早上起床，一直到晚上睡觉，恐怕整天都穿着鞋，袜子几乎不会给人看见，日本人的话，比如说要进榻榻米房间的时候，就会把鞋子脱掉，只穿一对袜子，欧美那边可不是这样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所以属于内衣。”

聊着聊着，下单的料理端了上来，摆在美奈子面前的，是盛有意大利面条的盘子，里谷正明前面则是橙汁的玻璃杯。美奈子用叉子熟练地卷起了意大利面条，没有将面条吸进嘴里，而是优雅地送进了口中，那姿态令里谷正明看得出神。

“浑蛋，吃东西的时候，不要盯着人家看嘛，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美奈子一边这么说着，一边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容，这反而让她显得更可爱了。同样是巧夺天工的一张脸，这种表情在内田春香那儿，怎么就那么难得一见呢？除了“浪费”，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。

十分钟过后，掺杂着带壳蛤蜊的意大利面，还剩下半盘之多，但是美奈子的空腹，似乎已经填满了，她放下了叉子。

“对了，今天的预算是多少？”

“因为想买戒指，所以先取了十万。”里谷正明坦言道。

“十万！不过也是，毕竟是订婚戒指嘛……”美奈子点了点头，“顺便说一下，再过四天我也该过生日了，正明哥哥你还记得吧？”

“当然记得了，可是——要我在开销上一视同仁，那可就……”

里谷正明在回答时，刻意没有提内田春香的名字。

“肯定不会了啦。那十万……莫非，我的那份也在里面？”

“嗯，算上美奈子那份一共十万。然后，我钱包里原本还有些钱，全算上差不多是十二万，这些就是今天的预算了。”里谷正明点头说，“得先把回家的车费留出来，剩下的如果都要花掉，就都花了吧……”

“那这顿饭的钱呢？

“自然是我出。”

听里谷正明这么一说，美奈子笑了，随后开始整理随身的物品，正明见状，心想是时候了，便抄起账单先一步，离开了位子。

出了意大利面餐厅，美奈子说，这附近有一家卖小零碎的杂货店，于是，两个人以那家店为中心，在西班牙坂一带闲逛了起来。

杂货店里，美奈子看见了一个，印着连小孩子都能够随手画出的、花型图案的小盒子，便夸它可爱；然而，另有一个画着相似的图案的小碗，她却嫌它不可爱。

里谷正明在一旁看着，对她的评价标准，完全摸不着头脑，他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，肯定买了那“不可爱”的物件，幸亏有美奈子在这儿，失败的概率被极大地降低了——戒指的设计一定也有好坏之分。

“嗨，你看那边，那是在干什么呢？”

美奈子对路边的围观群众，突然产生了兴趣。一个肤色浅黑的外国人，正在当场演示手工项链的制作过程，现做现卖。摆放在展示木框中的商品，每一件都长约五十公分，表面是彩色的塑料管，里面穿着金属线圈，从构造上来看，在外面套上塑料管，是为了避免金属丝直接与皮肤接触。此外，一同展示的还有一些垂着十字架和金属牌的大路货，可是……

“呀，这个好，我想要这个。”

令美奈子一见倾心的，是一条将边长一公分的金属立方，数个一起串成一帛的链子。仔细一瞧，每个立方体上都刻着一个字母，展示用的那条样品上刻的是“NORIKO”(典子)，那是一个女性的名字。

“链子一千日元，方块一百一个，所以‘典子小姐’那条，就是一千六百日元。”

日语讲得意外流利的外国人，瞅准了美奈子，和她搭话说道。美奈子仰起头来，眼巴巴地看着里谷正明。

“做这个吧，好不好，两个人凑成一对。”

“凑成一对？！……”这句责难的话，险些脱口而出，里谷正明瞬间换了一张脸，堆出笑容回应她说，“好啊”，于是她笑开了花，扭头便向外国人下了单。

美奈子的“M1NAKO”这六个字母和里谷正明的“MASAAKI”的那七个，合起来是三千三百日元整。

金属立方上已经事先开好了穿线的小孔，其余无孔的四个面上，刻着相同的字母。铺着黑色绒布的销售台面上，大量立方体被一气摊开了，外国商人从中挑出十三个，排成两行，并催促两个人过去，确认字母是否正确无误。

商人又让两个人挑选，外面的那层塑料管的颜色，里谷正明随即指定了保守的黑色，对此美奈子显然有些不满，但是，既然说了要和他“凑成一对”，终归还是选了黑色。商人根据字母的个数，把选定颜色的塑料管，从中间截去了一截，先把半截管子套在线圈上，然后按照字母的顺序串起了立方体，接着又将另外那半截管子也套了上去。

到此为止，都是一眨眼的工夫，但是，最后在线圈两端，安装金属零件的步骤上，每条项链各花了五分钟。

付了钱，收下刚刚做成的两条项链，里谷正明随手把美奈子的那条递给了她。接过项链，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“快戴上！……”美奈子激动地催促着，“要不然，咱们互相给对方戴上……吧？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吧！……”

说完这番话，她吐出了舌头。是有点过了。结果两人分别戴上了，刻有自己名字的项链。即便如此，也是仅限于今日，里谷正明心想。他无法想象隔天还戴着这玩意儿的自己，换句话说，过了今天，他就不会再像这样，和美奈子在店外见面了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，美奈子实在太中意那条项链了，在那之后的一路上，她一直用右手拨弄着，自己脖子上的那排方块。

“那我就把它当成二十三岁的生日礼物，开开心心地收下啦，我会宝贝它的！……”

“难道这样就行了吗？”

里谷正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，打算送给美奈子一件，价值两万日元左右的礼物。

“嗯，这样就足够了，姐姐是指环的话，我就选项圈。”她认真地点头说，“是要送戒指……对吧？”

美奈子半开玩笑地做出了回应之后，再一次向里谷正明确认道。

“嗯。”里谷正明的决心没有动摇。

“戒指……去哪儿买好呢？”

“那就非去银座莫属了。”

“银座，那好，去坐地铁吧。”

“嗯，走吧。”

两个人向涩谷车站走去，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来钟了。

“银座”两个字虽然被提上了台面，目的地却没有具体到某家特定的商店，只不过在“买首饰到银座”这种印象的驱使下，随口将这个地名说了出来。此外，里谷正明记得，自己昔日同内田春香约会时，她曾经驻足橱窗跟前，眺望项链与皇冠的那家店，似乎就在银座。

那家“记忆中的首饰店”，尽管最终没有能够寻见，却找到了另一家氛围亲和、极容易走进去的珠宝商店，里谷正明在美奈子的陪同下，迈进了店门。

铺着红毯的珠宝店内，弥漫着高档的空气，而靠近入口的销售区，也有一万日元以下的商品展示在内。戒指柜台全部位于店铺中央，大致按照价格顺序排列，从三万日元档开始有钻戒出售。

里谷正明当即便认准了这家店。

可能是那决心溢于言表吧，之前还在远处观望的女店员，不声不响地凑了过来，笑着招呼他们。

“请问您是在为女朋友挑选礼物吗？”

“啊，对呀。”

店员所谓的“女朋友”，明显指的是美奈子，但是，里谷正明并不打算解开误会，他觉得一五一十地，和店员解释自己身边的这位，是女朋友的双胞胎姐妹，今天带她来是为了确认戒指的尺寸——这样也太麻烦了，再说他们的脖子上，还挂着一对廉价的情侣项链。

里谷正明开门见山地告诉店员，自己有十万日元的预算，想买钻戒。

“那么，这边的这款是否合您的心意呢？”

女店员连忙拉开玻璃门，取出了一枚镶嵌在台座中的戒指，摆在柜台上。价签上标着七万八千日元，价位相对适中。

“请问这枚戒指的尺码是多大呢？”

对于美奈子的问题，店员给出了“九号”的回应。确认过后，美奈子接过指环，将它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，感受着佩戴的舒适程度。

店员观察了片刻说：“九号看起来大了一点，换成八号或者七号，会不会更合适呢？”

“应该会吧，我平常买的基本上都是七号的。”

“七号的话……像这款，您看如何？”

那个店员说着，又从货柜中取出了另一枚戒指。或许是因为镶嵌的钻石，价值有所不同吧，这枚戒指的价格稍高，定在了九万两千日元。

美奈子没有上手触碰那枚戒指，而是询问里谷正明的意见。

“正明大哥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定价收于预算之内，款式的优劣又无从分辨，在里谷正明的眼里，不管哪一枚都是一样的。

“嗯，我看挺好。”

“那就选这枚吧。”

之前在一旁关注着两人交流的店员，这时插话了进来。

“那个，为了保险起见，还请您戴上试一试吧……”

“不必了，那个，虽然和他一起来买，但是我想把第一次，保留在收到礼物之后，希望由他亲自将戒指，戴在我的手上。”

听美奈子这么一说，店员也露出了认同的表情。

“我明白了。那么请跟我来……再嘱咐您一句，如果实际佩戴之后，发现尺寸不合适，可以在购买后的一个月内，无偿对商品进行修改。”

店员从夹板上取下单据，呈给了里谷正明，于是他按照指示，在上面填入了姓名和住址。必要的手续比想象的要烦杂许多，用十张万元纸钞付完款后，里谷正明又等了大约五分钟，这才领到了戒指和找回的零钱。

“谢谢您的惠顾！……”店员将两个人，一路送至自动门前，又目送两人离开了珠宝店。

里谷正明不禁吐了口气，想必是由于在这种店里，他待不习惯吧，尽管自己意识不到，神经却一直紧绷着；走出了珠宝店门，那股紧张感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身体也变得轻松了起来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美奈子慰劳道。

“谢谢。”里谷正明回礼说，接着他问美奈子，“最后你没有戴我选的那枚戒指，是因为在为春香着想，对吗？”

“那时候我突然觉得，如果自己先戴过的话，是不是不太好呀。”

“谢谢你，真的。”为了那份心意，里谷正明再次道了谢。

“今天，一会儿有什么安排？”

虽然心愿的戒指已经到手了，却也不能够简简单单一句“那就拜拜了”，然后和美奈子一拍两散。

“今天……我还有店里的工作要做，晚上八点的时候必须过去。”

现在是傍晚五点，还有时间。

“怎么办好呢？作为感谢你今天陪伴我的回礼，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？”

“唉，算了啦。”

“别这么说嘛。”

多亏有她在，里谷正明才能够如此顺利地完成购物。他当着她的面，给内田春香买了九万两千元的礼物，而送她的那条项链，却只有一千六百元，即便算上中午那顿饭的花销，也只有两千几百块日元而已。生日礼物自身的价格相差悬殊，外加对于今日同行的感激之情，他想进一步以高额物品回报于她。

遗憾的是，从银行取出的十万日元，已经所剩无几了，好在原本钱包里的那两万块钱安然无恙。

里谷正明如实传达了自己的心情，于是……

“那么……只剩下两个小时了，咱们再继续扮一会儿恋人，行吗？”

“没有问题！……”里谷正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，这也是因为他自己希望，能够同美奈子相处得再久一些。

“咱们先进地铁去吧。”

两个人乘坐丸之内线，向新宿方向驶去。在新宿三丁目车站下车，并且上到了地面，继续步行大约三分钟后，竟走出了熙熙攘攘的街区。这一带尽管临近国铁新宿车站，却残存着许多还没有受到开发洪流波及的古旧房屋。此时正逢斜阳西坠，周围的景色暗淡了下来，宛如一幅陈年旧照。

此时美奈子面对的，是一栋与那陈旧之色无比相衬的陈旧公寓。走上了裸露在外的金属楼梯，穿过洗衣机七零八散的二层外侧走廊，美奈子从包中取出钥匙，打开了一扇门。

“当当，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”

墙上挂的“二〇三”这组数字，便是房间的号码了，紧挨着数字下缘的名牌——大概是出于独居女性的防范用心吧——上面一片空白。

“正如你所见，这是一栋连澡都没得洗的破烂公寓，好在房租便宜，交通也算便利……进来吧。”

美奈子说完，径自走了进去，屋里很快亮堂了起来。里谷正明深吸一口气，跟着走了进去。

站在房门之前，一进门的地方，是有两张榻榻米宽度的厨房，对面似乎是由拉门隔开的起居室。

“进来以后把门带上，把锁挂上吧。”

美奈子边脱鞋边说，可能是因为待在自己的地盘里，觉得很踏实吧，措辞也有些随便了。里谷正明等她进去里屋之后，走进了玄关，关了门，上了锁。

从室内装饰来看，这栋建筑的年纪，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，好在美奈子把屋里，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厨房的空间不大，但是规整得不错，利利落落的，冰箱碗柜这些东西，更是一应倶全，操作起来肯定得心应手。

相比之下，里面的那间日本式房间，是给东西塞满了。四面墙的长押上，处处挂着衣架，衣架上挂的礼服，把房间整整缠了一圈，窗户被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，梳妆台上各种小瓶子，用过之后就堆在那里，榻榻米上摊着还没有叠的被褥，尽管如此，房间整体给人的感觉，依然是干净的、干爽的。

“不好意思啊，我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屋子，也没个坐垫……”美奈子苦笑着招呼一声，“坐褥子上也行，请找个地方随便坐吧，我这就去准备麦茶。”

里谷正明对坐在寝具上，多少有些忌惮，他坐到了榻榻米上。不一会儿，美奈子握着两只玻璃杯，漫步走了进来。

两个人很自然地碰了杯，里谷正明品尝着麦茶的味道，但是除此之外，他还能够感受到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，他觉得那股味道，是从美奈子的身上散发出来的。干爽的房间里，只有那味道夹杂着湿气，把他慢慢地缠绕了。

美奈子从正明手中夺过空杯，自己就势塌在了他的身上。她摘掉了眼镜，把它甩到房间的角落里，然后，她吻了下去。

自打二月底在内田春香的老家，将嘴唇重叠以来，一直交给春香保管的触感，如今由美奈子再现，并且还给了里谷正明。

“混蛋，我地不能够让姐姐蒙羞。”

美奈子这是在对她自己说吗？还是在对里谷正明说呢？总之，在两个人脱光了衣服之前的一段时间里，美奈子不断地把这句话重复。

现在他们已经脱到了一丝不挂，只留今天买的那两条项链，仍然挂在脖子上，两个人谁也没有摘下。

尽管如此，里谷正明心里的某个部分，却异常地冷静，冷静地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。

等到情绪平静下来了，里谷正明问道：“果然还是能看出来，这是第一次吗？”

“嗯，好多地方让人觉得不够熟练吧。”

为此，初次体验必须在与内田春香上床之前完成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，但是同时，这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
混蛋，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？

这不叫对内田春香的背叛，还能够叫做什么呢？

“正明哥哥，现在连六点半还不到呢。”

又过了一会儿，美奈子娇滴滴地，搂着里谷正明的胳膊说道。

“你不是要去店里吗？”

“从这儿走过去，连十分钟都用不了，就算在路上买一个晚饭，到了那边再吃，七点半出门也来得及。”

“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呢。”

里谷正明迅速地复活了。就这样，他迎来了第二次巅峰。

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自拔。那是一种感觉。——皮肤相互接触时候的温度，还有对方的意外之举，所带来的变化。

里谷正明和美奈子，一起仰面躺在一起，拉着的手是他们唯一的接触点，他想永远沉醉在，这心满意足的时间里，哪怕再多一分钟也好。疲劳的感觉将他的全身包围了，但是……再多一分钟……再多一秒……在这样的心地里，里谷正明坠入了沉眠。

当再度睁开眼睛的一瞬间，里谷正明忽然因为不知道，自己身处何地而慌了手脚，孤孤单单地一个人，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，裹在被子下面的躯体，更是一丝不挂。

茫然四顾，透过窗帘可以隐隐约约地，看到来自外界的光亮，那是不断闪烁的人工的亮光。

一瞬间的混乱过后，他回忆起了这里是美奈子的房间，回忆起了自己在二度高潮后的快乐中，慢慢地进入了微眠。

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加班，身体被累到了吧。里谷正明感到，自己的眼底深处一阵刺痛，那痛感向左右扩散，传到两侧的太阳穴，疼得他头晕目眩。

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？

里谷正明找到了和衣服一并，脱在枕头边的手表，按下了背光，电子表盘上面，显示为十九点四十八分。

现在是二十点之前，晚上八点不到，七点半过后，美奈子曾经提到过的上班时间——房间里的灯关着，说明美奈子已经出门去了。

里谷正明赶紧站起身来，于是脸颊碰到了从电灯上，垂下来的灯绳，他拽了下灯绳点了灯。

日本式房间里面四下无人，里谷正明向厨房里望了一眼，那里果然也没有美奈子的身影，有的只是一张放在水池上的字条。

上班的时间到了，我走了。

请把门锁好，把钥匙从房门上的信报口丢进去。

还有，请把安全套拿上。

字条上放着一把这间公寓的备用钥匙，还有三个折成一叠的避孕工具——那是今后里谷正明在和内田春香做爱时，必须准备好的东西，可能是美奈子担心他，不能够及时做好准备，把自己的存货分了些给他。

美奈子如此费尽心力，当真只是为了姐姐吗？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增长经验，有那一次还不够吗？第二次到底从哪个角度，能够说成是在为春香着想呢？

经验丰富的自己，可以如此取悦男性——第二次倒不如说是，美奈子对春香下的战书。

里谷正明想起了Cherir的雪，在评判美奈子时曾说过的话。

——她的真面目是魔性之女，迄今为止有不少男人，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上了。

——你有女朋友对吧？但是，魔性之女会说不在乎。

——说排在第二也无妨，说只当寻欢作乐罢了，因此，要求得到居于次位的爱。

——一开始的时候，本来说得好好的，可是等到男人醒悟过来，女人已经摇身一变，成了他最倾心的一位。

然而在同一家店上班的秋，却说美奈子“守备得非常彻底”。要说谁的评价更为准确，里谷正明更偏向于秋的意见，并且觉得雪的话里，有不可信服的成分——尽管他一心袒护着美奈子……

里谷正明返回日本式房间里，一边穿上衣服，他又若无其事地，把屋里看了一圈，发现榻榻米上有一本文库本。他记得最初进到这个房间里时，那里放的是美奈子的包，而那个包现在不见了，应该是美奈子出门时把它带走了。

就这样，原本被包挡住的书，进入到了里谷正明的视野里。

那本书似曾相识，原来是《二钱铜货?巴诺拉玛岛奇谈，及其他三篇》。黑色的书脊磨破了皮，露出了白色的痕迹——从这一特征判断，此书正是纪藤和彦从里谷正明的藏书中，借走的那一本，这个星期二，纪藤在临去Cherir以前，从正明的书柜中抽去的那一本。

为什么会在这间屋里呢？……

星期二的晚上，纪藤前辈的确是在外头过的夜。

在哪儿？在这儿。结果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星期二，美奈子刚刚在这间屋子里，和前辈纪藤和彦睡过；四天后的今天，又在同一间屋子里，跟里谷正明上了床。

刚才自己在进入梦乡的一瞬间，所感到的充实，那究竟是什么呢？那种让里谷正明连一分一秒钟，也不愿意放过的满足感。在自认为和美奈子不仅仅是肉体，连心灵深处也紧紧相连的那一刹那——结果自己什么也没有能够看清楚。

说到底，美奈子还是这么一种女人。

里谷正明下定了决心，从此再也不与美奈子相见。

可别落下什么东西咯——只有这件事情，里谷正明考虑得甚为周全。今天刚刚买的戒指自不必说，那三个安全套，也被他“不浪费”地塞进了上衣口袋。本来想把那条成对的项链摘了留下来，却又觉得这样太过无情，便由它垂在了脖子上。

待全部检查完毕，里谷正明关凋零了灯，走出玄关，从外侧给房门上了锁，把钥匙按指示，从房门上的信报口丢了进去——一切都结束了。

以今日为限，把美奈子忘却了吧！

自己已经有了内田春香，心里应该惦念的人是她。

里谷正明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，不知不觉地，已经过了晚上八点。八点钟，那是Cherir开始营业的时刻。危立在新宿四丁目边缘的这栋公寓老宅，如今已经被完全地，笼罩在了漆黑的夜色当中。

今天这一天，必将成为里谷正明“此生难忘的一日”，而这栋建筑物，也将成为他“无法忘怀的场所”。

蓦然回首，里谷正明最后仰望了一眼那栋旧楼，朝向崭新的夜晚，迈出了刚毅的脚步。

第一卷 第10章 等待是苦

三月二十一号，这天是春分之日。

虽然日历上已经迎来了春天，然而，现实中的天气却在冬春之间摇摆不定。俗话说“三寒四温”，今天恐怕是赶上了那“三寒”了吧，一大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花季的寒雨。

八天之前，由于内田春香身体状况欠佳，当天的约会被临时取消了。不知道她今天的状态如何，会不会因为这寒冷的天气冻坏了身子，又会不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，挫败了她外出的心情。

里谷正明一边胡思乱想着，一边等侯着内田春香打来中止约会的电话，他甚至有些期待。然而越是这种时候，电话铃声就越不会响，不久，不得不出门的时间到了。

由于上次约会的流产，他和内田春香自打三月六号以来，已经有十五天没有见面了，隔了这么久，他却并不怎么感到饥渴，这自然与前天的那件事情脱不开干系。

两天以来他一直苦恼。自己在那天干的那些事情，到哪一步为止是对的，又从哪一步开始就错了，还是从一开始，自己就错得一塌糊涂。

即便如此，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，吸取前天的经验教训，至少在今后，与内田春香的交往中，做到无怨无悔，也只能够这样了。

而通往那里的第一步，便是今天与她的约会。虽然在里谷正明的心里，三月二十四号那天，把戒指交给内田春香的命运之日，那才是重头戏，但是，也不能因此怠慢了今天的约会。

里谷正明打起了精神，撑起雨伞走出了房门。今天约在了新宿站东口的ALTA①前面碰面。里谷正明住在龟户，地铁总武线是他不二的选择，而对于家在目黑的内田春香来说则是山手线，作为双方都不需要换乘，便可以到达的一站，新宿自然成了他们约会时的首选。虽然代代木站和秋叶原站同样无须换乘，但是，新宿车站的便利性，是其他车站所望尘莫及的。

①新宿ALTA，坐落于新宿站东口前的时尚购物中心，目前（2000年后)的正式名称为新宿DAIBIRU。

尽管每一次他们都约在新宿车站附近，每一次却又不尽相同，而今天约在ALTA前面，显然是没有考虑到天气的变化，幸好列车到站时，雨已经停了，但是气温依然很低。

下午四点五十分，里谷正明提前十分钟，来到了约定的地点。新宿ALTA前面被人群包裹着，里谷正明与他们稍稍隔开了一段距离。

看样子，内田春香还没有到，里谷正明在寒风中边等边抖。不久，ALTA顶上的大钟指向了五点钟，而钟表下方的屏幕上，从方才起，就一直滚动播放着某款汽车的广告。

现在想一想，美奈子的公寓距离这里，不过是几分钟的脚程，上班的地方也在这附近，换句话说，新宿车站一带，是美奈子的势力范围，得多加小心才行……

又等了五分钟左右，内田春香终于出现了。

“对不起，我迟到了……你怎么了？”

“你的眼镜……”里谷正明嚷嚷起来。

这还真是命运弄人，内田春香今天也戴了她的那副红色装饰眼镜。

“之前戴着的时候，正明先生不是夸我戴着它好看吗？”

“嗯，哦，实在是太美了，都把我给看愣了。”

可能是觉得，里谷正明说话言不由衷吧，内田春香一瞬间，露出了怀疑的表情，但是，她很快地又恢复了心情，开口说道：“这么站着太冷了，咱们赶快找个地方进去吧。”

“嗯，虽然时候还早，去吃晚饭好了。”里谷正明提议说，“春香你不是说过，有一家店里的菜包肉很好吃吗？”

“你是指ACACIA吧？距离这里挺近的，那就去那儿吧。’

内田春香推荐的那家小吃店，位于靖国大道路口处，从ALTA前面徒步走过去，只需要一分钟。那是一家老字号的西餐厅，门脸修得古色古香，别有一番韵味。

“今天见到正明大哥，我心里踏实多了。”内田春香满面春风，“隔了两个星期，再次看到这张脸的感觉真好……说起来，上个星期真是抱歉。”

下过单后，就像是要把这两个星期的空白，用话语填平一样，内田春香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。

“结果不是风寒，是吗？”里谷正明又确认了一次。

内田春香“嗯”了一声之后，小声地说道：“我在电话里没有跟你说，其实，上个星期是女生的‘那个’来了，可能是受了它的影响。”

两个人的交往已经进入到了第三个月，约会也眼看着就要累积到十次了，然而，谈论这种话题却是头一次。里谷正明觉得，内田春香之所以这么对自己说，是在以她的方式暗示自己，希望他多了解一些，关于女人身体方面的知识，因为距离这些东西，派上用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
换句话说，一个星期之前来的“那个”，说明现在已经不要紧了，那么三日后的星期四，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。

“正明兄弟也要小心哦，最近冷暖交替频繁，好像特别容场感冒，正明老弟睡觉的时候，有好好盖着被子吗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吧？”

里谷正明听了，脑袋里瞬间浮现出，前天在美奈子家里，一不留神睡着了的情景。当时他一丝未挂，完完全全是醒了之后，才发现没有“好好地盖被子”。就结果而言，自己没有得感冒，到今天为止都很健康，但是，那只不过是走运罢了。

就在里谷正明想得出神的时候，内田春香再次开口说：“哎，是不是让我说中了？”

“嗯，洗完澡回到房间里，趁着热乎气没有穿什么，就那么睡着了。一定是累着了，为了星期四能够请个带薪假，最近一直在加班。”他连忙搪塞道，并且把话题转移到了，星期四的约会上。

于是，内田春香满怀歉意地说：“原来是这样……就算是这样，你也要注意身体啊，万一因为这个得了风寒，那就太得不偿失了。”

“遵命，毕竟春香大小姐的生日，比什么都来得要紧啊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装模作样地说道，听得内田春香两颊发红。

“唉呀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了啦！……”

看那样子，说不定她也认准了，在自己的生日那天，将是两个人的关系，更进一步、以身相许的“命运之日”。

结果吃饭的时候，两个人自始至终谈论的，不是今天过一会儿去哪儿，而是星期四那天，什么时候、在哪儿碰面，以及那一天应该怎么样度过。

“正明兄弟好不容易为我请的假，我在想，怎么才能够让咱们在一起的时间，更长一些呢？”

“可是，就算待在一起的时间再长，也没有那么多的话题可讲啊。”

“有什么关系嘛，嘴上的话一旦断了，心里就跟着抖起来的人，那儿的素质一定不过关，正明先生才不在乎这种事情呢，是不是？”

“嗯，那倒是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不如说，当语言中断之时，正是将两个人的关系深化的契机。当彼此用身体呼唤对方的时候，语言就变得多余了，经历了前天一个晚上，里谷正明对此已经有所感悟了。

“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中午好了，吃了午饭，整个下午咱们都在一起，具体安排视当天的天气而定。”内田春香笑吟吟地说，“总之下午在一起，晚饭也是在一起吃……一天有两顿饭都吃在一起，是不是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？”

“的确，不过，和春香成家以后，也就变成‘家常便饭’了。”

里谷正明非常大胆地，搬出了婚后的话题。

内田春香却说：“我觉得，就算现在强迫自己，考虑将来的事情，可能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吧。”

透过红色的眼镜框，内田春香的眉宇之间，流露出了忧虑的神情。

结果这天两个人在ACACIA吃过饭以后，便互相道了别，或许内田春香也认为，到了三天之后，舞台才会正式拉开帷幕吧。

没有什么可担心的。礼物买了，彩排也练习过了，准备得万无一失，接下去全凭魄力行事，这方面自然也不成问题。

“不管怎么样说，我可是一个强韧的男人！……”里谷正明如此安慰自己。

“命运之日”的前夜，里谷正明加过班，回到了宿舍里，一个人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闭目养神。

和内田春香约好“不留她一个人”的生日，这一天眼看着就要到了，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，里谷正明觉得：从那一刻起，具有决定意义的“明天”，已经开始了。

但是，实际上今天才是你的生日啊，春香……

而今天，同时也是美奈子的生日。

那条成双成对的项链，那天返回宿舍以后，里谷正明立刻把它摘了下来，丢进了抽屉深处。

不知道美奈子今天，是不是还有店里的工作，也不知道Cherir是否会为女招待庆祝生日，而前辈纪藤和彦又是否会在六点下班后，已经去了店里。

和每天一样，今天里谷正明也在龟户的职场，见到了纪藤和彦，不过，自打那天以来，他就不再和纪藤和彦，提起美奈子的事情了。如今他觉得，不管他们在背地里做些什么，那都不是他该管的。

现在里谷正明的心里，只剩下内田春香了。自己心里应该惦念的人，是她。

接着就迎来了三月二十四号，那天是星期四。

回想起来，里谷正明上一次有计划地请带薪假，是在五年前为母亲纳骨那天。而今天，虽然是一个工作日，早上却不赶时间，这反倒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起来。

里谷正明原本可以，等到其他员工都去上班了，再慢慢悠悠地起来，结果还是在平常那个钟点，准时睁开了眼皮子。接下来要做什么，他已经形成了习惯。像平常一样上了卫生间洗了脸，像平常一样去了食堂吃了早饭，之后里谷正明回到了房间。要按往常的安排，他现在正在班上，但是今天闲来无事，他只好发呆了。

里谷正明那空荡荡的脑海里，渐渐地浮现出了约会的事情来。

他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挂到了墙上，重新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，把最重要的戒指封进了上衣口袋里，把安全套塞进了裤兜里的钱包。

五天前从美奈子的公寓，带出来的那三个安全套，其实已经全被他用掉了。他检讨了自己在佩戴时的笨拙，相继进行了五次演练，为此还特地去药店买了一打。塞在钱包里的那些安全套，就是从新买的那盒里抽出来的，尽管他觉得有一个带在身上就足够了，为了保险起见，他还是藏了两个。

其实三天以前，春分那次约会时，里谷正明也在身上，揣了相同的东西，以便不时之需。

这些东西今天，到底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呢？

既然知道新宿车站，处于美奈子的活动范围内，今后在约会的时候，就该尽量避开这是非之地——这个理由自然不能够和内田春香明说，于是他借口说，不喜欢那里拥挤的人群，把今天的碰面地点，定在了东京火车站，之前曾去过的银之铃下。

待在宿舍里没有想象的，那么容易打发时间，里谷正明于是就提前出了门，到达东京车站的时候，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他没有直接去银之铃，而是在车站里走来走去，车站内处处张贴着下个月，即将开放的迪士尼乐园的海报，看起来非常抢眼。

里谷正明绕了一圈，来到了银之铃下面，在那儿又等了五分钟左右，内田春香终于来了。尽管今天没有迟到，她一开口仍然是道歉。

“对不起，每次都是我后到，让你等我。”

“哪儿的话，不说这个了，祝你生日快乐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说完，赶忙低下了头。拿出礼物的时机，至少不是现在，他心里淸楚，所以，只用语言做出了表示。

内田春香被他宠得合不拢嘴：“谢谢你！……今天我将尽情地任性，而你要对我俯首帖耳，做好心理准备吧！”

虽然这是一句言辞泼辣的话，语气却非常的优雅迷人。

随后，内田春香下达了她今天的第一道敕令——吃午饭，一边说着“反正我就是想吃好吃的东西”，一边要求里谷正明，带她去银座的资生堂Parlor总店，正明自然没有说一个不字。

去银座的话要乘坐山手线，在永乐町或者八重洲口下车，出站后走过去——就在里谷正明这么琢磨的时候，内田春香提出要坐出租车。

“今天一天我是女王陛下，正明先生是我的侍从，让女王坐地铁出游，你不觉得很寒酸吗？”

于是，两个人在八重洲口，截下了一辆出租车，却不巧赶上中央大道交通堵塞，车流行进得不甚通畅，一路上不时传来司机“实在抱歉”的声音。十几分钟后，出租车终于跑完了仅有的两公里路程，到达了目的地。其间，内田春香始终表现得泰然自若，没有半句怨言。

说起资生堂，里谷正明能够想到的只有化妆品。饭后离开餐厅的时候，他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。这里的就餐成本的确不菲，但是，味道也确实达到了与之相符的水准，能够让内田春香在这个特别的日子，选中享用午餐，其品质可谓当之无愧。

吃过了午饭，当前时间为下午一点半。

“啊……实在太好吃了！接下来咱们去哪儿？”

“只要春香喜欢，怎么都好。”

“嗯……电影……今天不太想看，歌舞伎……没有那个兴致，美术馆，也不对……”内田春香默默地念叨着，忽然转过头冲里谷正明笑着问道，“正明先生，你有没有什么地方，想带我去呢？比如说，一个你觉得去了，一定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
里谷正明平时几乎足不出户，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，不可能给出什么好点子。自己去过的地方里，内田春香会感兴趣的，恐怕也只有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店街了。他诚惶诚恐地提出了建议。

“这个不错，我对那儿一直挺有兴趣的。”

“你没有去过？”里谷正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
内田春香可是国文专业的研究生啊，里谷正明感到非常意外。

“嗯，应该说，所有的资料在大学图书馆里，基本上都可以找得到，还真想不出有什么，是需要自己购买的。”

就这样，里谷正明那个破釜沉舟的提案，反而成了最优选择，两个人决定就去神田神保町。

交通自然还是靠出租汽车。两个人穿过马路，拦住了一辆行驶在中央大道上的空车，并指示司机将车开往神田的三省堂。反向车道上畅通无阻，出租车用了比来时还少的时间，便跑完了两倍于来时的距离。

下了汽车，里谷正明指着靖国大道上的一排旧书店，开口说道：“春香大小姐，这里便是神田的旧书店街了。”

虽说是扮作了执事风情，但是，他很快地就害臊起来，戏剧化的台词表现也就仅此一句了。

再看内田春香，早已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，两只眼晴闪闪发光。

意想不到的是，两个人在这里磨掉了大量时间。内田春香不论哪家店，都要进入里面转一转，在趣味相投的店里，更会把书架上的书，一本不落地扫上一遍。逛着逛着，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。仅神田旧书中心一家，就消耗了两个人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，等他们走到白山大道的交叉口时，又一个小时过去了。其间，里谷正明在一家觉得不好空手而归的店里，买下了本书，又在另一家店里，发现了一本他从前就在找的文库本，最终合计购入以上两册。内田春香依然是两手空空。

“后面那条街，铃兰大道上还有一排古旧书店，要不要再去转一转？”

如果她说也想去那边，还能够再磨掉一个小时。

“逛了这么久，可能是有点累了吧，想找个地方歇一歇。”

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钟，可以找一家咖啡厅来坐坐。

“而且最好是个能够没规没矩，说躺就躺，还不用在意别人眼光的地方……决定了，回家。”

里谷正明从前就一直琢磨着，怎么才能够把约会的流程，领到这个方向上去呢？俗话说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”，结果反倒是内田春香，主动促成了事情的发展，可能她对这之后的展开，也有所期待吧。

里谷正明拦下了一辆出租汽车，这回春香先行坐了进去，并告知司机“往目黑开”。这趟行程预计需要三十分钟以上，当车由樱田大道拐入目黑大道，并驶过目黑车站时，春香开始就具体路线进行指示。

不久之后，出租车停在了一栋雅致的公寓楼前面，内田春香让里谷正明先下车，自己付了车费。

“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。”

公寓入口的墙壁上，安装有一个类似对讲机的装置，内田春香在那上面输入了密码后，入口处的玻璃门便打开了，里谷正明随她走了进去。

电梯里，楼层指定按钮最高标到九层，内田春香按下了七层。忽然之间，里谷正明感觉，自己好像飘了起来，而下一瞬间电梯已经停稳了，自动门随之开启。

穿过铺满了条格绒毯的走廊，两个人在标有“七〇五”号的房门前面停住了。内田春香从包中取出钥匙开了锁。这时，她终于回过头来，面向里谷正明，只留下一句“进来”便径自走进入了玄关。

里谷正明默默地跟在内田春香的身后，房门在他的背后自动闭合。

眼前是一条长约三米的走廊，除了尽头那扇门外，右手边还有一扇门，左手边的两扇门并排着。左边那两间应该是浴室和卫生间，右侧的是卧室，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，可能是厨房和餐厅的混和空间（DK)，要不就是在前者的基础上，又增加了起居室的多功能房间（LDK)。

显然，这是一栋处处洋溢着高档次格调的公寓，建筑物本身的年纪尚轻，统一成单色调的内装风格，也是潇洒脱俗。住在这种地方，一个月需要多少钱呢？就算是由户型决定，像这种一居室带厨房和餐厅（1DK)的格局，恐怕十万日元也租不下来吧？

里谷正明跟随着内田春香，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，春香打开了电灯。

原来这套房子是1LDK的，门后是一间远远超过十张榻榻米面积的、极为宽敞的起居室。

把挎包放在厨房台面上，深深吐出一口气后，内田春香回过头来，得意地笑着说道：“很好，人家地终于把正明君，给带来这里了。”

里谷正明从内田春香的身上，嗅出了一股迄今为止，所不曾闻过的味道，然而对那气味，他却又记忆犹新，五天前从美奈子身上飘散出来的，正是这股味道。

恐怕一旦勾起了情欲，这股气味便会从那个部位散发出来——这一点她和美奈子完全一致，不愧是一对双胞胎。

最为关键的是，内田春香现在正有此意，绝对不会错。

就是现在！里谷正明赶紧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里。

“春香，生日快乐！……”

他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她。内田春香接过小盒子，表情显得非常惊讶，她一定是从盒子的形状，猜出了里面的东西。而当盒盖被打开时，感动在她的脸上，瞬间变得更加鲜活了。

“哈哈，这是……给我的？”

“嗯，送给你的生日礼物。”里谷正明得意地点了点头，“同时，我想把它作为你我订婚的戒指，你愿意收下它吗？”

出于慎重，里谷正明又询问道。

“当然愿意，谢谢你，正明先生！……”

内田春香笑着说完，便紧紧地抱住了里谷正明。正因为她平时不经常表露感情，这份感动才让他觉得无比真切。

“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。”

“买的时候听取了店员的意见，选择了七号。”

“七号？应该没问题吧，我戴一戴看。”

内田春香说着，松开了里股正明的身体，把那枚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又摘，摘了又戴。

“嗯，好像大了一点儿，我一般都是买五号的。”

这全然出乎了里谷正明的意料，她和美奈子是同卵双胞胎，还以为她们俩全身上下都是一个尺寸……

“怎么办啊，把戒指拿去店里，应该可以把尺寸改小吧？”

听到这句话时，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？

不能带春香去那家店里。倘若她从与店员的沟通中，得知了当时来店里买戒指的，不只有里谷正明一个人，还有一个和她长相酷似的姑娘，那就大事不妙了，因为那姑娘正是春香未曾谋面的孪生“妹妹”，而她出生的秘密，也会因此而败露……

事态至此已经是万分严峻了，里谷正明却又阴差阳错、鬼使神差地，和内田春香的那位“妹妹”，发生了肉体关系，这事万一给她知道了，就真的吹灯拔蜡了……

“我想，还是不改了吧，改尺寸肯定要把戒指，先切开再接上，据说这么做不吉利，再说，松紧其实只是感受问题，再松也没有松到会掉下来。”

内田春香又把话圆了回去，从那表情来看，她是在照顾里谷正明的情绪。一旦去到首饰店里，戒指的价格便会暴露，而正明对此有所忌惮，换句话说，他不愿意内田春香知道，自己送她的是件便宜货——里谷正明刚才的反应，春香大概是这样解读的吧。

但是，戒指戴得确实松垮，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小环儿，让她用右手一拨，钻石的部分就从指甲滑到指肚，又从指肚滑到了指甲，轻轻松松地绕着指头转了一圈。看着春香手上的动作，里谷正明联想起了不停拨弄项链上的方块时，美奈子的动作。

“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！……”他在心里暗暗自责，“刚刚才被戒指改号的事情吓没了魂，如今又因为这种无聊的事，想起了别的女人。”

现在自己的脑子里，应该想的是内田春香，这个和自己独处一室，散发着充满情欲的雌性味道的女人。

里谷正明上前一步，一把抱住她的肩头，那张美丽的脸就在眼前，鼻梁左侧没有痣——根本无须确认。

内田春香闭上了双眼，他吻在她的嘴唇上。轻柔的触感并非来自于五天之前，那是一个月之前，在横滨内田家体验过的感觉。

他感到血气直冲头顶，呼吸不禁急促起来。

她并不主动，但也不反抗，就这么任由里谷正明的摆布。

他左右打量着内田春香的身体，她似乎敏感地，察觉到了他的视线，说：“卧室……从走廊的那扇门……”

说完，她开始向那边移动，里谷正明只脱掉上衣后，也跟了过去。

从元旦邂逅内田春香的那一刻起，一直盼着今天，梦着今天。

浑蛋，怎么会是这样！……还想要更多，更多……更多！

“我应该比现在，快乐得多得多！……”这种感觉传遍了里谷正明的全身。

内田春香仍然是仰面的姿势，只有胸部微微上下起伏着。

是啊，这才是正常的。和美奈子的那一次，属于异常的体验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，抱有那种期待。反过来想，只要自己精心培育，内田春香没准儿最终也能够，变得和美奈子一样。

眼下有这种程度，那就足够了。

他伏在她耳边说：“现在春香的一切，我都清楚了，也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春香。”

于是，内田春香仰望着里谷正明：“是啊，我把你领进了家里，也把自己献给了你，终于，这最后的一座碉堡也陷落了。”

“话说回来，这里的电话号码是……？”他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。

“嗯，我告诉你，但是，一定要打电话来哦，守在不响的电话旁边，真的很痛苦呢。”

“我明白，我保证。”

单人床上，两个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缠在了一起，里谷正明把右手腕垫在了内田春香脖子下面，给她当枕头，她似乎很享受，一边用右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腕，感受着“枕头”的触感，一边用左手在他光溜溜的身子上摩挲。

“这个姿势我好喜欢，感觉自己像一件宝贝一样，被正明兄弟给包了起来。”

“嗯，我也觉得这样最好。”

内田春香的重量落在了里谷正明的手上，体温落在了他的身上，里谷正明用空出的左手，爱抚着她的身子。

里谷正明心里感到满足，感到安心，仿佛出生时失去的半身，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。

里谷正明不再迷茫了，内田春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伴侣。

不再迷茫。不再……

第一卷 第11章 心之表里

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人——这是一句耳熟能详的话，然而，事实当真如此吗？

的确，在所有人的眼中，都尽善尽美的人，恐怕是不存在的，因为人们的喜好，本身就有着千差万别。有人觉得骨瘦如柴是美，也有人觉得太过苗条的人缺乏魅力；有人认为出人温柔是宝，也有人完全不以为然，认为那纯粹是一种窝囊……从这个角度来讲，能够让所有的人，都给出满分的人，肯定是不存在的。

那么，如果抛开他人的眼光，只考虑自己的标准，是否能够找到一个“完美”的人呢？

相识之初可以打满分的人也许有，但是，随着对对方深入的了解，“完美”的人往往因为与当初的印象不符而丢分。但是，也确实存在着极少数的人，他们可以永远保持在当初的满分。

那么，这样一个人就是自己心目中的“完美”存在吗？这么说怕是言之过早了。不过这次的问题，并不是出在对方身上，而是出在去评判对方的内心之中。

长久以来，你觉得温柔是他的优点，但是有的时候，心地善良在你看来却成了优柔寡断；或者你爱他的坚忍不拔，但是有些时候，坚定的意志在你眼里，也变成了固执和任性。问题就出在“有时候”。同一个人评价同一个对象，有时候——没准儿要视情况而定，也可能随情绪波动——平时的优点反倒成了缺点。一旦心里那根秤杆错了位，就不可能找到“完美”的对象了。

那么，只要修复了心中的“错位”，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吧。简而言之，如果想要寻得“完美”之人，自己先要变得“完美”，变得能够永远称赞美丽之物美丽，变得能永远感叹优雅之物优雅。人的感性如果放任不管，便会随着时间变迁；但是只要拥有了令感性恒久不变的意志，找到“完美”之人的可能性，也就不再是零了。

最近，里谷正明觉得，自己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
迄今为止，他一直过着不受他人左右的生活，并以此为傲。自己永远是不变的那一个，他相信事情确实如此。然而来自他人的评价，却在不断地变化着，从“认真”到“无趣”，从“可靠”到“可怕”——这种没有道理的事情，他实在经历得太多了，所以，他不想改变A己对他人的评价，正所谓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

为此，里谷正明必须拥有强大的意志——所以，当内田春香说他“强韧”的时候，正明觉得自己被救赎了，觉得自己不懈的努力，终于得到了认可，觉得自己找到了同伴。一直以来，内田春香一定也为了同样的信念，默默地付出着。

内田春香是一个美丽、聪慧的女人，对她了解得越深，里谷正明就越能够感受到她的魅力。魅力更胜于她的女人，恐怕是打着灯笼也再难找见了。

虽然她有时候，也会做出——比如说突然坦言，自己看得见幽灵，这种让里谷正明感到诧异的举动；或者像最近这样，由于在性生活上，不能够表现得稍微积极一些，而令他感到不满。

尽管如此，时至今日，内田春香在里谷正明的心里，仍然是个一百分的女人，即使从局部看来，存在着瑕疵，但是，在总分上没有任何折扣，时常保持在满分的状态。

不只是现在，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后的情况，也同样可以想象的出来。女性年老色衰是自然的法则，就算内田春香也难逃人老珠黄的命运。三十年后，五十多岁的内田春香，以她的年纪或许仍然称得上漂亮，如果说二十几岁的现在是一百分，等到那个时候，恐怕已经衰老到了七十分，或者是更甚。

即便如此，内田春香在自己的眼中，依旧是一百分——里谷正明有这个自信。

看着妻子年华老去，男人们总是误以为，年轻貌美的女人一下子多了起来，总是忍不住出轨，这就是那些凡夫俗子们的劣根性。不论妻子多么地年老色衰，她都应该是一百分；是不会“错位”的评价，保持了对方的“完美”。现实中个人的意志的“强韧”，是在精神上令对方，永葆青春的力量源泉，只有身为伴侣的男性，意识到了这一点，女性才能够永远漂亮年轻。

自从拿到了内田春香公寓的电话号码，里谷正明现在每天晚上，都主动打电话给她。他们似乎回到了一月，刚刚开始交往的时候——不，彼此之间比那个时候，似乎还要更具有吸引力，相互之间的理解，比那个时候还要更迅速、更加地深入，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变得无穷无尽，等待下次见面的日子，更是望穿秋水。

二、三月间，原云本社工厂的订单数量，显现出了衰退的迹象。这一状况本身问题严峻，但是，从与内田春香交往的角度出发，却是一个利好的消息。而春香那边，据说研究生院的学习要到四月中旬以后，才会正式开始，因此，在那之前，两个人的时间都非常宽裕。

周末自然不必说了，工作日里每个星期，也会尽量创造出一、两次机会，约在一起吃饭，最终回到内田春香的公寓，确认彼此的爱意——这种模式已经成了惯例。

里谷正明忽然发觉，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胡思乱想，还是有内田春香在他眼前的时候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内田春香笑着问道。

“没什么，就是在想，我真是幸福。”

“因为能够像现在这样，和我待在一起？那还挺叫人开心的。”内田春香点了点头，“我也觉得挺幸福的，能够像这样和正明君待在一起。”

果然，自己不能够缺少意志的力量。那条成对买来的方块项链，前两天终于狠心扔掉了，如今只剩下了心中的回忆尚未处理。自己“强韧”的意志，一定可以把多余的东西，渐渐地封存起来。今后和内田春香重叠的时间，一定可以把无用的记忆渐渐风化去……

四月九日，星期六这天，里谷正明在班上时，突然被厂长叫住了，说是等手上的活儿闲下来了，就去一趟社长办公室。正巧材料的搬入作业告一段落，他连忙跑了过去。接待沙发的对面，正坐着原田社长和厂长，经理小田先生正在沏茶。

“事情是这样的，正如你所见，最近一个时期，本社工厂的工作有所减少，人手一直富余。另一方面呢，町田那边正缺人手，所以我想，不如索性把这边的员工，派一个过去——”

“请问这算是人事变动吗？”

里谷正明最先想到的，是到目黑的距离，从町田肯定比从这里要远。

原田社长摇头说：“不，没有调令，毕竟只是一时的对策，等本社的工作增加了，还打算叫你回来这边。所以，不需要你搬出龟户的宿舍，这边的房间仍然保持原样，然后那边的单身宿舍，你也收拾出一间，可以睡觉的屋子，我觉得这样就行了。如果不愿意住那边的话，也可以每天从这边过去，前提是，你不嫌这单程一个多小时，在电车上辛苦。”

“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没有什么问题。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自己在本公司的在职员工里资历最浅，遇到这种情况肯定首当其冲，没有办法。选择住在龟户的话，每晚从町田回来时可以路过新宿，若想去春香的公寓了，从那里过去很快能够到达。

“是吗，”厂长高兴地说，“那么，我这就让那边趁着周末，做好迎接你去的准备，里谷先生能不能在下个星期一，马上就过去呢？”

“交通费公司会替我出吧？”里谷正明问道，“如果可以的话，请允许我暂时从这边上下班，那边的宿舍就不必，为我安排房间了。”

结果，无人不对里谷正明，提出这样的请求感到意外。

当天收工回到宿舍以后，里谷正明立刻打电话给内田春香，向她报告调动工作的事情。

“是吗，不过，等到下下个星期开学了，我有时也会回家很晚，难得正明先生要求，每天都从我家附近经过。”

“这一点我也想到了……”里谷正明点头笑着说，“不过，和现在比起来，见面的机会肯定能变多了。”

“可是，每天从龟户往町田跑，一定相当辛苦吧？那还不如……”

“但是不管怎么说，都得有个人到町田去。”

这天两个人不止通了电话，还安排了约会，一起去看电影，再一起到内田春香的公寓住上一晚。

等到见面以后，调动工作的话题，就被重新搬上了台面。内田春香认为，乘电车上下班，对里谷正明来说太过辛苦，又几乎没有好处，劝他放弃；或者为了让里谷正明受益，晚上她自己就必须更多地待在家里，可是，如果把心思全都用在这种事上，学习必然会受到影响。

“干脆，你把工作辞了吧。”

可能是说得不耐烦了，她甩出来了一个，不负责任的建议。

“那怎么行啊，和春香结婚以前，我不打算辞职。”里谷正明连连摇头，“现在如果辞了工作，婚礼上新郎这边就没有人出席了。”

“嗯，说的也是。”

“辞职以后，有关房地产的工作，我会努力从头学起，尽快学有所成。”里谷正明振奋地说，“别看我是高中毕业，那所高中的升学率，在当地可也是顶级的，学东西我并不讨厌。但是说到底，春香的爸爸也得愿意，雇用我才行啊。”

“嗯，这件事不和爸爸商量一下，我也没有什么把握，但是现在提这个有点儿……”

“希望不大？”

“嗯，可能有点儿难办。”

里谷正明和内田春香，都打算在年内结婚，但是具体的事情，还没有任何定论。里谷正明只在二月的时候，问候过一次她的父母，而春香说在那之后，她也不曾向他们提起过，两个人之间的进展。

“就算不和爸爸商量，我也有必要和妈妈汇报一下，可是，如果告诉了妈妈的话，结果事情还是会传到爸爸那里。”

自己和异性有了关系这种事情，孩子真的有必要一五一十地，向家长汇报吗？里谷正明十几岁时，父母已经双双离世了，对于这方面，关于亲子间微妙的距离感，他始终不太明白。

“所以，我想辞不辞职的事儿，过些日子再说吧。”内田春香摇了摇头说，“然后还有住处的问题，我想以后咱们，能够住上更大的房子，但是，刚刚结婚那会儿，就在我这里挤一挤吧，收拾一下应该能够腾出空间，放置正明先生的东西。”

里谷正明听了差点叹出气来，赶紧深吸一口气掩饰过去。

里谷正明没有土地，也没有房子，除去银行存款，摆在宿舍里的家当，换句话说，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了。活了二十六年，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一间屋子，就足够装下自己的全部身家了，这样的现实再一次培在了他的面前。

待到下个星期，里谷正明开始去町田的工厂上班。

为了能够在早上八点半的开工时间前赶到町田，他必须七点从龟户的宿舍出发。由于起床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第一天早晨对他的考验格外严峻，好在他的乘车方向，与东京都内的大部分上班族相反，早班电车并不拥挤。

和四年前一样，里谷正明被分配到了组装生产线。班还是当年的那个班，但是人事变动相当厉害，而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四月份起，已经由井崎出任生产线班长一职。

里谷正明本能地意识到，这个会对直属部下的失误，恶言相向的班长对他颇有戒备，对方完全是一副代本社照料他的姿态，再加上似乎原本就看他不太顺眼，不过，这种程度的恶意，也在意料之中了。

不论周围环境如何，里谷正明都只顾完成交付的工作，大概是心态使然吧，他感觉自己的切割效率，比四年前现役时还更高了。

“都给我瞧好了！就连从本社过来支援的里谷，都能够做到这种程度，再看一看你们这帮家伙，拧个螺丝都他妈的拧不直！接缝居然能他妈错出这么一大截！……”

被大声训斥的下属当中，也有三十三岁的仓持的身影。面对比自己年长的仓持，新班长表现得毫无顾忌，而仓持还是四年前，里谷正明所认识的那个仓持，即使被班长责骂，也绝不放下手里的工作，一声不吭地继续干眼前的活儿。

收工以后，里谷正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找仓持说话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两人上次见面，还是二月的那个晚上。

“实在不好意思，那次我临阵脱逃了。”

见里谷正明过来请罪，仓持说：“不，那天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喝，醉得厉害，强拉上你是我不对。”

说完他低下了头，这么一来，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。

“你今天是怎么打算的，要住这边的宿舍？”

“不，我是走班，每天还回龟户。”

“哦，这样，那一会儿呢？”

“没什么事的话，我就直接回去了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儿上，里谷正明已经准备好，要陪他喝酒了。

“我有点事情想让你帮忙，要不然咱们先去吃饭，但酒是喝不成了。”

走在车站前那条街上，仓持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排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，走进了一家以美味着称的日式快餐店。下过单后，他很快便切入正题。

“其实我是想搬家。”

“要搬出宿舍？”

“嗯，我另外租了一间公寓，房子比较老，但好歹有个浴室。这事我还没和厂子里打招呼。”

听仓持说，他的新家里已经重新制备了冰箱、洗衣机和被褥，等把宿舍里的家当运过去了，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。

“不过……有些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看见，你放心，东西全是我自己搬，但是拎行李的时候，万一给谁在走廊里撞见了，那不行。”

据说仓持不曾让任何人，走进他的房间，不知是否确有其事，但是，宿舍里也有传闻，说仓持屋里的四面墙上，码满了他雕刻的木佛。

“我也想过趁着半夜搬家，但是，想来想去，最后觉得把卡车停在窗户底下，把东西顺着窗户吊下去，这个方案最稳妥。但是，这种事我一个人干不来，至少得两个人，一个人在楼上吊，一个人在车上接。正发愁呢，你来了。就今天晚上，怎么样，能不能够帮我一把？”

原来如此，怪不得他有酒不喝干忍着。

“现在这个钟点天还亮着。这样吧，晚上九点开工，但是，卡车得提前在那儿停上一段时间，这么一来，就算有人在意那声音，结果也会觉得，没有发生什么。”仓持得意地说，“要是里谷你肯帮忙，咱们出了饭馆，就直奔租车行，行不行？”

“要等到九点钟……是吗？”

“反正你回去了，也没有什么事。”

其实呢，如果能够早点回去，便和内田春香联络，去她那里吃晚饭，里谷正明原本是这么打算的，但是从走进快餐店的那一刻起，他已经放弃了今天晚上的计划。耗到九点不是什么大问题，包里有本为久坐电车准备的文库本，靠它消磨时间也未尝不可。

饭后走出了快餐店，仓持到车站前的租车行，租下了一辆卡车，开着它两个人返回了町田寮。假如仓持的房间就在一楼，他应该可以独自完成作业，但不巧的是，他住在二楼。仓持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在楼下，让货台对准了窗户。

“九点以前我看这个打发时间。”

坐在副驾驶席上，里谷正明取出包里的书示意道，仓持却说：“先上我屋里坐一坐吧。”

里谷正明已经四年，没有进町田察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有朝一日会回到这里，而且是跟仓持一起，即将走进那个传说中，无人造访过的房间，这辈子再也没有哪个瞬间，令里谷正明如此渴望避人耳目。

当里谷正明有惊无险地来到那扇门前时，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。

仓持打开了门，把里谷正明请进屋里后，迅速关上了门，他按下墙上的开关，打开了顶灯。

那一刹那，正明倒吸了一口气——传闻竟然有七成是真的。

房间里沿墙摆放着件件木雕。仓持刚才说，不想让里谷正明以外的任何人看到，八成指的就是这些东西。

木雕小的高约三十公分，大的可达到七十公分，总共二十来件，全部是裸体女人的模样。这些精雕细琢的女体，无一不像色情杂志上刊登的那样，摆弄着撩人的媚态。

雕像表面处理得光滑无比，是涂了清漆吗？不对，这种油光锃亮的质感，恐怕是手油。毫无疑问，雕像被完成得如此光润娇艳，正是拜仓持长年累月来回抚摩所赐……

“这些得先打包，我来做，你帮我干别的。”

仓持说着，打开了壁柜。里面上层放着被褥，下层则是堆积成山的杂志，少说也有几百本，每本册子上都印满了，能够成为雕刻灵感来源的照片。

这就是戒色十一年的男人的房间吗？

一旦尝到了那个滋味，再想忌口，就非得忍到这个份儿上不可吗？

自己如果突然有一天，被剥夺了同内田春香肌肤之亲的可能性，被禁止同一切女性接触的话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……里谷正明暗自忖度着。

“先包上报纸再捆绳子，报纸尽量多包几层，耐磨，省得绑绳子的时候，磨破了边。”

结果，光是给雕像和杂志打包，就打了将近两个小时，等到舒过一口气来，已经是九点钟了，根本没有看书的工夫。

里谷正明跑下了楼，站在货台上接收从二楼窗户，由绳子吊下来的包裹，再把这些包裹挪到靠近车头的一侧，罩上了塑料布。他一边小心着，不弄出声响来，一边作业，活儿干起来比想象得要费时间，等到雕像全部吊下来了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——眼看着就要错过末班车了。

“不好意思啊，让你帮我到这么晚，剩下的费点力气，从楼梯搬下去，我一个人就能行。”

里谷正明惦记着那最后一班车，挥手和仓持道了别。

翌日早晨，他在班里早会上，没有见到仓持的身影。

“老大不小的，还他妈迟到！……”井崎踹了一脚地上的木屑。

昨天搬到那么晚，早上一不留神睡过了吧？话说回来，他昨天晚上是在哪儿睡的？还是彻夜赶工，压根没睡？也没有问他新家在哪儿……

里谷正明起初以为是这样，谁料那天直到收工，仓持也没有出现，连个请假电话都没有。井崎派了一个喽啰去宿舍里揪他，可是，不论怎么敲门都不见有人出来，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门锁着，于是，那个人回来禀报井崎说，仓持可能不在屋里。

结果，仓持就这么从原云人间蒸发了。据说日后寮长打开房门，走进去的时候，里头跟个空壳儿似的。至于被骗去帮忙搬行李的事，里谷正明自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。

仓持不欠公司的钱，也没有迹象表明，他向哪个同事借了钱；不管怎么样说，那可是长年以来，坚持赔付受害者赔偿金的男人。还清债务不过才过了半年时间，终于盼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开花结果，何必要像连夜潜逃一般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？

真相至今未明，然而直至今日，里谷正明依然坚信，仓持欺骗自己并非出于恶意。

那个星期五的晚上，里谷正明在新宿站内遇见了意外之人。

“里谷兄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听到声音，马上站住了脚，对方也停住了。

“你好啊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
站在他面前的人是——高田尚美。车站里这么乱，亏她能够从人堆里，把自己给认出来。

“你听说了吗？我们的事。”

“嗯，我从前辈那儿知道的。”

于是，高田尚美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又用鼻子喷射了出来。

“唉，想起他我就有气，你现在有空吗？”

还不到晚上八点，她该不会是想拉自己喝酒吧，里谷正明顿时警惕了起来。

“里谷兄要坐总武线去龟户吧？偶尔坐一次山手线，绕个远里回去，看上去也不错嘛！……”

高田尚美想让里谷正明，和她乘坐同一班车，在路上随便聊一聊。正明其实打算顺路去一趟目黑，也和内田春香在电话里约好了，但是，他相信迟到一会儿，春香不至于不依不饶，便跟高田尚美走了。

谁知道晚上七点来钟，山手线列车里异常拥挤，挤得他们根本说不上话，直到过了大冢车站，车上才终于不是人挤人了。

“可是真够挤的，天天遭这罪？”

“我吗？没有了啦，今天是因为有酒会。我在神田上班，平时不走这条线。”高田尚美笑着摇了摇头，“里谷兄——我能不这么叫你吗？”

“可以啊，叫我里谷就行。”

“里谷——要不还是叫你里谷兄吧。里谷兄今天怎么会来新宿？”

“哦，我从这个星期开始，要去町田的工厂帮忙。”

“好像听他说过，町田也有一家工厂。”高田尚美点头说，“阿和……他还好吧？”

“是啊……”里谷正明点了点头。

“她还是那样儿？”

“嗯……还是老样子。”

忽然之间，两个人纷纷陷入了沉默。

像要打破这片沉重的空气似的，高田尚美在里谷正明的背上用力一拍，笑着说道：“对了，里谷兄，听说后来，你和内田交往上了？”

“嗯，托你的福。”

确实多亏了高田尚美，要不是她在正月滑雪时叫上内田春香，里谷正明和春香到现在还是陌路人呢。

“原来你们一直没有断，真是好啊。”

每当列车到站，都会先有一拨人挤下去，再有一群人挤上车来，两个人的谈话便随之中断，结果没说上几句话，高田尚美已经要下车了。

“呜——，根本没聊成嘛！里谷兄，你也到站了！……”

“哎？唉……”

里谷正明几乎是被，连拖带拽地拉到了月台上。

“有什么关系嘛，你就稍微陪我一下呗，陪我牢骚一下。”

里谷正明拿她没辙，只好把心一横，跟着高田尚美去了。

出了车站，他看见一个公用电话亭，便申请去打个电话——他得给内田春香打个电话。

“喂，您好。”

“我是里谷。”里谷正明先自报家门，“抱歉，本来打算今晚过去的，我在新宿车站，碰见高田尚美了。”

“真的？那岂不是太巧了！”

“是啊，我也这么想，然后呢……”

里谷正明把情况说明了一番，内田春香表示理解。

“明白了，那你就好好听阿尚发牢骚吧，回到宿舍再给我来个电话。”

“遵命。”里谷正明答应之后挂了。

高田尚美的目标，是车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，她笑着和店员打招呼，看起来这里她经常来。

高田觞没就座之后，用湿毛巾擦着手说：“这家店是我一个，非常要好的小学同学的妈妈开的，料理的味道也相当不错噢。”

高田尚美叫了生啤酒，里谷正明也要了同样的东西，下酒菜则交由尚美决定。两个人先用中扎碰了杯。

“嘿嘿嘿，硬是把你给拉来了，对不起。”

“没有什么。”

“现在回想起来，正月那次滑雪，真是开心呐！”高田尚美叹息着说，“阿和那个时候也还疼我……”

牢骚就像她预告的那样，准时开始发出了，好在高田尚美的播报方式并不阴郁。里谷正明还怕她在自己面前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，没有想到她越说越来气，越说气势越汹，越说食欲越旺，起初点的菜转眼就没了。

“不过呢，我们两个人虽然吹了，但是，却成全了里谷兄和春香，真应了那句话，‘兴衰成败乃常事也’，不对，呃，‘人间万事塞翁之丙午’？”

“你说的那是青岛幸男的小说，那句话应该是‘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’吧，高田小姐很快也会遇上好事的。”里谷正明安慰她说。

这么说来，自己好像听纪藤前辈说过，在高田尚美就业的公司里，有个对她一往情深的前辈，不知道那件事怎么样了，但是话说回来，如果那边进展得顺利，她哪儿还有必要，像这样宣泄愤懑之情呢。

“那个，高田小姐，其实我也正有一件事情，想和你打听，行吗？”

里谷正明足足地陪她絮叨了一个小时，心想不能空手而归。

“你和内田在大学里是同学，对吧？听说她当初有个对象。”

“什么状况，春香她自己跟你说的？关于西川的事？”

“那男的叫西川是吗？”里谷正明睁大两眼问道，“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，具体情节，包括人名，她都没有提。”

既然只冒出了一个名字，说明就是这个男人。而且只有这个男人，内田春香只同他交往过。

“糟糕啦！……”高田尚美吐出了舌头，“我真是多嘴，春香我对不起你……不过呢，她能够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你，已经相当了不起了……好！就跟你说了吧！那个名叫西川的，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混蛋，被春香甩了以后，为了报复她竟然自杀了，从教学楼八层跳了下去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听了大为震惊，他万万没有想到，事情会是这个样子。

“春香受到的打击特别大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。”高田尚美连连摇着头，“好在他们交往的事，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；当时正赶上大三的暑假，学校里没有什么人。”

原来还有过这种事情啊。里谷正明从这当中，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情，那就是内田春香会声称，自己“看得见幽灵”。恐怕是当时的打击——强加在她身上的罪恶感，让她自以为能够看见那些吧。

内田春香她从过去，那场莫大的痛苦中走了出来，不愿意触及当年的往事，只把曾经在那人身上，犯下的错误如实相告。正是这样的春香选中了自己。春香所谓的“强韧”之中，说不定也包含了“不会轻生”的意义。这一点不成问题。被甩了就以死相逼，那是最无耻的行径，这种人太过自私，活该被甩了。

另一方面，内田春香初体验的对象死了，里谷正明为此感到庆幸。还以为品尝过她肉体的男人，正在哪儿活得好好的，原来已经死了；如今这世上清楚那身体的人，就只剩下自己了。哪怕仅仅是为了搞清楚这一状况，今天陪同高田尚美来这儿，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。

里谷正明回到龟户的单身宿舍后，按约定给内田春香去了电话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还是因为纪藤前辈的事情，她一肚子火。”

此行最大的收获——西川某某自杀一事，里谷正明不打算在内田春香的面前提起，只把尚美唾骂纪藤的那些话，向春香复述了一遍。最后他不忘添上一句：“本来应该去你那儿的，今天算是白过了。”

于是内田春香安慰他说：“但是，和正明先生像这样，打着电话的时候，我感到特别幸福，那种感觉——说出来就怕你想歪了，那种感觉可能比见了面还要好。”

“你这话……这话是什……什么意思？”里谷正明按捺着不安问道。

“因为在电话里，彼此可以独占对方啊，可以把对方的时间据为己有，却又不是独吞。”内田春香得意地说，“这和见面的时候不一样，想碰也碰不到，想亲也亲不到，那种伤感，怎么说呢？就像是辣椒面。”

“因为不能够随心所欲，所以感受力变得更集中了？”

“没错没错，不愧是正明哥哥！……”内田春香得意地叫着，“不过，从这层意义上讲……没有约会也没有电话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，可能才是最幸福的。一个人回想着上一次，和正明君度过的时光，一个人想象着下一次，见面的时候可能发生的事情。当然啦，实际见了面，说一说话，两个人待在一起，这样的确能够让人满足，让人幸福，但是相应的，一旦见不到对方，就会觉得不幸了。如果能够从见不到对方的时间中找到幸福，就能够永远保持在幸福的状态，对不对？”

想见面却见不到面——所有男男女女都会经历的问题，但是只要信任彼此，见不到面也是一种幸福。

能够将如此深奥的道理，随口说出来的内田春香，里谷正明为她感到骄傲。她果然是一个“满分”的女人。

第一卷 第12章 真心为你

第二日，四月十二日是星期六，里谷正明完成了一上午的工作，把午后的时光全部拿来，同内田春香悠然地约会。

两个人在银座看了一场电影，在老字号餐厅里享用晚餐，小酌了几杯，正要起身离去的时候，外面下起了雨，于是，他们很自然地叫了出租车。目的地是目黑的公寓，七层，内田春香的房间。这里自然不是租来的，而是被买下了，目前属于内田家的财产。在沙发上安顿下来以后，两个人又用红酒干了杯。

最近，里谷正明终于懂得，如何品味红酒了。其实自己只是从来没有，喝过好喝的红酒，他想。在内田春香的房间里与她碰杯之后，滑入口中的红酒，饱含着浓郁的醇香。

顶级的晚餐过后，是顶级的红酒和顶级的女人，安宿在东京市中心头等地段的高级公寓里。

此情此景并非只在，小说和电影中出现，现实中有人过的，就是这样的生活。里谷正明忽然觉得，过去对此一无所知的那个自己，甚至有点可悲。

现在他敢说了：有的人因无知而无畏，就像曾经的自己；有的人了解一切，渴望一切，为此而孤军奋斗着，就好比目前的纪藤和彦；还有的人，在得到一切之后才恍然大悟，“原来还有这样的生活”，而现如今的自己，正是如此一副模样。

畅饮过后，自然是到床上去谈情说爱了，然而……

“抱歉，正明先生，那个来了。”

里谷正明猛地一下子，没有反应过来，还一本正经地问道：“谁来了？”随后才搞明白她的意思，惹得内田春香难得一见地笑出了声，他只好也跟着苦笑起来。

“怎么办，你还住下来吗？”

“但是做不了，是吗？”

“嗯，只能睡在一起，在一张床上。”

这种状况下再说要回去，就等于是在说，“浑蛋，如果做不了的话，就没有你的事儿了”，他怎么说得出口呢？

在关闭照明的房间里，和内田春香躺在同一张床上，里谷正明合上了眼皮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，尝试入睡。他的右手垫在她脖子下面，温存过后他们向来是这个姿势，左手不由自主地，去到她胸前摸索。

“跟你说不行了。”

里谷正明听着早已经睡熟的内田春香的呼吸声，在与亢奋的搏斗中整夜未眠。

背运的是，到了下一个星期，步调不一致的状态仍然在继续。

星期二、星期三和星期四，连续三天两人都因为时间不合，无法见面，约好的晚餐不得不一拖再拖。不仅如此，星期四晚上给春香去电话时，里谷正明从她那儿，得知了一个“不好的消息”：这个星期六和礼拜日也见不到她了。

“之前不是和你说过，爷爷住院的事情吗？本来三月份就该出院的，结果到了现在，他也没有能够回家，还在伊豆的疗养中心养病呢。我爸爸妈妈说，黄金周里路上太堵，准备提前去看爷爷。我那么喜欢爷爷，这一次不能不去，对不起。”

“哦，这样，要不要我也一起……”

里谷正明话说到一半，只听内田春香轻轻地笑了。

“抱歉抱歉，你要是去了，爷爷肯定会被气得犯了胃溃疡的，还会说自己的宝贝孙女，被虫子给缠上了。”

“那好吧，周末我自己寂寞着，你去好好地尽你的孝心吧。”

“对不起，上个星期也是因为那个来了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，这样吧，在床上我可以答应，正明先生的一个请求。”

“此话当真？”里谷正明精神振奋，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惊喜。

“可不是什么都行啊，你得拣我能够做到的说。”

“遵命！……”

然后，里谷正明陷入了自我厌恶。他想起了町田寮仓持的房间。由于男人长年累月地，将禁欲生活强加于自己的身上，虚妄的执念在那个房间里徘徊。墙边成排的木雕，堆满壁柜的杂志，里谷正明从中感受到了，仓持对性的非比寻常的执念。

然而，自己不过禁欲十天，自制力便已经丧失到了如此地步。说到底，自己恐怕和仓持是一丘之貉，一旦剥下了理性的外衣，便会露出来野兽的本性。

不能这样下去，必须把理性的表皮磨练得更加“强韧”一些。

同一天晚上，里谷正明在宿舍的卫生间里，碰到了纪藤和彦。自从两个人围绕着Cherir的美奈子，关系变得微妙以后，正明不露声色地躲着纪藤，纪藤和彦也有意识地回避着里谷正明，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有一个月了。

表现得太过露骨，难免令气氛尴尬，里谷正明在两人之间，隔出来了一个小便池。

“对了，里谷老弟，我得和你道个歉。”纪藤和彦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
“哎，为什么？”

“之前不是和你借了一本书吗，那书让我给弄丢了。”

原来是这件事，“哦……没事儿，算了，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书。”里谷正明笑着说。

“我记得那天和你借完了书，就直接带着它去了Cherir，然后，从那里出来的时候，我没有带在身上，应该是落在店里了。”

瞎说，打烊以后你去了美奈子的公寓，明明是落在那儿了。

“那天我是认准了，要让美奈子和我交往，结果不管我说什么，她都不肯答应。”纪藤和彦遗憾地摇了摇头，“我是醉得一塌糊涂，又没有赶上末班车，醉得只好找了一家酒店投宿。”

纪藤和彦站在洗面池前面，水流倾泻而下，他几乎没有沾湿双手，干搓了几下便拧紧了水龙头。

“这都过去一个月了，那本书可能已经，被她们给处理了，但也不好说，没准儿有人还留着它。”纪藤和彦摇头说道，“那个，你现在不是每天晚上，从新宿路过吗，要不然你顺道去一趟？不喝酒也没什么，就跟她们说你是来取书的。”

纪藤和彦走了以后，里谷正明僵在洗面池前，镜中映出他的身影，却不入他的眼。

假如事情真的如前辈刚才所言……

那本《二钱铜货?巴诺拉玛岛奇谈，及其他三篇》，会出现在美奈子的房间里，亦可解释为：美奈子把前辈忘在店里的书带回了家里。

美奈子曾经向里谷正明吐露过心事，说她对纪藤和彦抱有好感，但是为了内田春香，自己或许只能选择放弃。这份决心说不定，真的被她贯彻到底了。

为了内田春香，也为了里谷正明。

那一天，那本书或许是被故意放在了，一目了然的位置上，为了让自己产生误会。她知道那本书是里谷正明的书，纪藤和彦在店里和她说的。她把它带了回去，可能是趁前辈不注意的时候，偷偷地藏了起来。为了能够拥有里谷正明的东西。进而，她给还是童贞的正明“上了一课”，并利用了那本书，省得他余情未了。故意让自己看见那本书，让自己误以为前辈去过那间公寓，误以为她水性杨花。她将正明的爱情，准确无误地推向了内田春香……

和美奈子发生了关系以后，里谷正明对自己发誓，从此不再走进Cherir，不再与美奈子相见。美奈子应该也期望如此。但是，只要自己有一颗强韧的心，和她见了面也不会怎么样，无非就是小心一点，别把那天晚上的事情挂在脸上。

美奈子陪自己买了戒指，还为自己“上了一课”，就连在“正式场合”会用到的避孕工具，她也分给了自己——这一连串事情的结果，难道不应该向她汇报一声吗？跟她说已经顺利地，和内田春香上了床，也顺利地让她收下了戒指，如今每个星期都有两、三个晚上，彼此寻求着爱意，并以年内结婚为目标，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准备。

四月二十二日，星期五的晚上，里谷正明时隔一个月再次来到了歌舞伎町。时间刚好过了七点半。

他走下四级台阶，站在公用电话前面，确认过电话簿上的号码后，拨通了夜总会电话。那个他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，如今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“您好，这里是Cherir。”

电话那头应答声与上次致电时，出现的声音相同。

“呃，鄙姓里谷，请问美奈子今天在吗？”

于是等了约五秒钟，一个听起来像是妈妈桑的声音，暗暗说道：“美奈子她上个月已经不干了。”

“啊？”里谷正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，但是，心里的某处又觉得，这亦在情理之中。

“你是里谷先生，对吧？是这样，美奈子留下了一封信，我想把它转交给您，您今天能来一趟吗？”

“好的，其实我已经到楼下了。”

“那就请上来吧。”

里谷正明在四层楼下了电梯，推开了右手边的的那扇门。

“欢迎光临！……”三个声音此起彼伏地说道。穿和服的妈妈桑在那儿，雪也在那儿，还有一个看着眼熟，但是叫不上名字的姑娘。店里似乎仍在准备，妈妈桑一个人走上前来。

“您是打算喝两杯呢，还是打算拿了信就走呢？”

“那就让我喝两杯吧，我的那瓶酒，还在这儿吧？”

“当然了！……”妈妈桑喜笑颜开地说。

“然后，我想和妈妈单独聊一聊……”里谷正明小声地请求说。

“好吧，今天换我来陪你！……”

妈妈桑把里谷正明领到客席，冲他使了一个妩媚的眼神，便转身离去了。对吧台里的女招待们，低声指点了几句以后，她重新回来，坐到了里谷正明的身边，用手按着和服的袖兜说：“信在这儿，最后再给你。”

“言之有理。”里谷正明也不打算，当着雪她们的面打开信笺。

待酒瓶、酒杯和冰桶预备齐全了，里谷正明和妈妈桑碰了杯。

“我想听您讲一讲，关于美奈子的事情……”

里谷正明觉得是时候了，便切入了主题。

于是，妈妈桑望着远去的日子说：“起初，我记得是在去年的十月份，有一天她突然跑来店里，跟我说‘请雇用我吧’。”

“不是看了募集打工的广告，也不是听人介绍的？”

“是呀，她突然就跑来了，化着浓妆，但是，我一眼就瞧出来，这姑娘底子不赖，还有那么一股知书达礼的劲儿，所以也没有多问，当即拍了板。她说她没有地方住，我猜她兴许，是从家里跑出来的，就给她当了担保人，让她租了一间房子。”

去过那间公寓的事，不能够让她知道，里谷正明谨慎地点了点头。

“美奈子学东西很快，是个聪明的孩子，和这儿的其他姑娘，总是保持着距离，但是不像是因为清高，特意把妆化得那么浓，还粘了一个假痦子……”

“啊？……”里谷正明顿时震惊了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“你不晓得？美奈子这块儿的那颗痣，是假的。”妈妈桑笑吟吟地说，“起初她跑来我这儿，求我用她那会儿，并没有那颗痣，但等到了下个礼拜，她就开始粘了。戴那东西，应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模样，显得一般吧。”

“等一等，请等一下，有一次她给我看过驾驶执照，当时证件照上的这个位置，确实是有痣！……”

如果有痣的是半井美奈子本人，而前来应聘的，是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，但是没有痣的姑娘。

并且从下一星期起，没有痣的姑娘和有痣的姑娘——即真正的半井美奈子——调换了身份，不对，这么做没有意义，没有必要两个人分饰一角。

里谷正明大脑里一片混乱，妈妈桑却“呵呵”地笑了。

“不明所以了吧？你别看那照片里照得有痣，那其实是底版上粘的灰。美奈子跟我说过，她是照着证件照里的模样戴的假痣，所以凡是看过那张照片的人，都以为那颗痣是真的。后来偶尔有那么几次，她到了店里才发现，自己忘记了戴假痣，就赶紧去化妆间补上。”

“是这样吗？……”

然而心里一旦起疑，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
美奈子有个孪生姐妹的事，妈妈桑并不知情，所以她才无条件地相信，有痣和没痣的是同一人物，相信有痣的姑娘戴着假痣，而那颗痣是她配合相片上的污迹，故意戴上去的。

但是里谷正明不同，他知道内田春香和美奈子，不是一对相貌如出一辙的同卵型双胞胎。春香没有痣，但至于美奈子……问题就出在这儿，她是“照灰添痣”呢，还是天生有痣呢？

话说回来，底版上的灰成了照片上的痣，真有这种事情吗？深究起来处处是疑点。

所以说，Cherir的美奈子是内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两个人，分饰一角所创造出的虚构人格……

“不对，这简直太荒谬了，不可能！……”里谷正明摇头否定了。

内田春香突然跑来这种店里，说什么“请雇用我吧”，这太不现实了，不是一个住着自家名下高级公寓的大小姐，会做出来的事情；从地方跑来东京讨生活的姑娘，才有可能这么干。没错，一开始出现的那个没有痣的姑娘，应该就是美奈子。确定了这一点，整件事里便不存在什么有痣的姑娘，只有一个戴假痣的美奈子。

骤然间，里谷正明觉得，自己落入了可怕的陷阱之中，但是，等混乱平复下来转念一想，假的只是一颗痣罢了。

“那么，她辞去工作以后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里谷正明继续问道

“有些话不好籍由我口。美奈子要是想告诉你，过后给你的信里，自然会写到，如果是没有写，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了。信笺封得好好的，里面写了什么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
里谷正明顾于情面，向妈妈桑添了杯酒，之后便早早结了账。电梯大厅里，妈妈桑当着来送行的女招待们的面，在把里谷正明扶进电梯的一瞬间，将信掖进了他的衬衫口袋里。

“太感谢您了！……”

里谷正明按捺着那颗焦急的心，朝着新宿四丁目——美奈子的公寓迈出了步子。

由于白天降下的一场雨，路面上形成了片片水洼。走过寺院大门，巷子的左手边，夜空中浮现出那栋公寓楼熟悉的剪影。里谷正明怀着忐忑的心情，踏上铁质的楼梯。外围走廊上七零八落的洗衣机，左右两旁把手交错呼应的一扇扇房门，还有“二〇三”室门牌底下，那张空白的名牌，一切都恍如昨日，意义却今非昔比，他有这种感觉。

等一等，厨房的窗户上透着光亮，有人在家。

里谷正明按下门铃。

“来了。”男性低沉的嗓音说道。

房门很快开了，一个眼神凶煞的年轻男子，一脸狐疑地打量着里谷正明。男子异常高大，足有一百九十公分，可能是高中生，也可能是刚入大学。

“请问您是哪位？”

“呃，不是找你，我有事找之前住在这里的人。”

“之前住这儿的人，是个女的吧？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？”

被一个明显比自己年幼的人，用不恭不敬的口气，还俨然是一副“被女人甩了吧”的鄙夷态度质问着，里谷正明瞬间摆出了剑拔弩张的架势，但是，意识到当前的形势，他收敛了。

“最后一次来这里，是在三月底，还不到一个月。”

准确地说，已经超过了一个月，但是凡事都要讲个气势。

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：“我是个大学生，被报考院校录取后，一直在找住处——四月份刚搬进来的，我记得三月十号那会儿，这里已经贴出了招租的告示。换句话说，那个时候，住在这里的人就已经通知房东，准备月底退租了。还不明白？也就是说，三月底你最后一次来这儿的时候，那个女的已经决定要搬走了。决定了，但是不告诉你。这意味着什么，懂吗？”

任谁都看得出来，他这是在戏弄里谷正明，并且乐在其中。不能给这种人看到自己动摇的样子。

“这么晚，打搅你了。”

里谷正明拉着脸装绅士，多少保住了一些面子。他快步离开了公寓。

拐过一个转角，眼前亮着一盏路灯，他掏出前胸口袋里美奈子的信，读起来。

谢谢你想起了我，保重。

MINAKO

只有这么单单薄薄的两行字，然而其中蕴含的情意，却沉重得无法估量。用罗马字拼写的署名，显然是效仿了两人一起买的那对项链——正明那条却已经被他丢掉了。

不经意间，一股热流温润了他的双眼，泪水旋即夺眶而出。她已经下定了决心，在二月底时，不，在二月十日——自己第一次出现在店里的那一天，她或许就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
为了姐姐，自己留下来只会碍事。

想见你，那种感觉痛彻心扉；见到你，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，想把你抱在怀里，想把时间补给你。

内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，如果扪心自问哪个重要，哪个都一样重要，然而自己对一方视如珍宝，对另一方却弃之如烂破鞋头。

明后两天，内田春香将去伊豆，探望疗养中的祖父，对里谷正明来说，时间是有的。

去见美奈子吧！

线索也是有的。里谷正明从美奈子那里，看到驾驶执照时，户籍所在地那一栏曾映入他眼帘，“秋田县仙北郡田泽湖町”那一行令他记忆犹新。

住址被锁定在了，如此具体的范围之内，只要去到那里，打听半井这个罕见的姓氏，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家。

走吧，去秋田！

翌日三月二十三号，是星期六，里谷正明一早出了门。他打包了一些东西，准备在外头过夜。一路上，他在秋叶原换乘山手线，经由上野转至东北本线，再从大宫改乘东北新干线，历经四个半小时，到达了此次行程的终点——盛冈。

他用一顿午饭，打发掉了等车的工夫，继续在田泽湖线上，晃荡了四十分钟后，终于抵达了半井美奈子——同时也是内田春香——降生的地方，一座比想象中繁荣，人口也比想象中密集的小城镇。

出了车站，里谷正明正犹豫着，去哪儿打听，发现眼前就有一家宅急便的营业厅，便走了进去。

“不好意思，想跟您打听一下，这附近姓半井的人家多吗？”

“半井……哪儿多呀，你这是要去半井家？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兴许也有别的人家姓这个姓，但就我所知道的，那户半井家呀……”

营业员亲切地从柜台里走了出来，比划着给里谷正明指路，说走不过五分钟，有一个住宅小区，半井家就在那儿。

里谷正明道过谢后，离开了营业厅。

他迷了一次路，十分钟后找到了半井家。眼前是一栋二层小楼，格局类似于二十年前，曾经流行过的文化住宅。毫不犹豫地，他按下门铃，于是传来了中年女性的应答声。房门开启的那一瞬，里谷正明心想，就是这里。

从门后走出来一位，貌似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，容貌明显与半井美奈子和内田春香有血缘相连。岁月虽逝，风韵犹存，想必二十几年后的春香和美奈子，就是这种感觉吧？

“请问您找哪位？”

里谷正明说明了来意，这令美奈子的母亲惊讶万分。

“请进来吧。”

里谷正明被领到的是佛堂，美奈子的父亲正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半井美奈子已经死了。

佛龛上摆着遗像，像片上没有痣。那颗痣果然是底版上的污溃，她的母亲也证实了这一点。

里谷正明从美奈子的双亲那里，听到了许多，其中也包括“自杀”二字。美奈子是自行结束的生命。

里谷正明在佛前上了炷香，随后便离开了半井家。

他不知道今天是否赶得及回去，总之在田泽湖车站，他乘上了田泽湖线。等到了盛冈车站确认以后，发现时间还足够返程。他在新干线列车上，吃了铁道便当，之后在大宫和秋叶原，相继换乘两次，于当晚十点钟回到了宿舍。

里谷正明脑子里恍恍惚惚的，从走进田泽湖町，半井家的那一刻起，就一直是这个状态。

美奈子已经不在人世了，得知了这个消息的自己，却没有掉下眼泪。

现实没有能够给自己，留下迷茫的余地，留给自己的只有内田春香。

里谷正明一想到这儿，心里却依然是一片死灰。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噢。

命运的齿轮是从什么时候，开始疯狂的、又或许它从来没有正常运转过。

或许从与内田春香相遇的那一刻起，命运便注定要步向此方。

百思莫解……

第一卷 终章 向北之翼

成山机场航站楼的三层，晚上七点多钟了，窗户外面已经被黑暗完全包围了。

此时正值年末繁忙时期，连接第一和第二卫星航站楼的大厅里，人声鼎沸，一片喧嚣。办理完出境手续的旅客们，络绎不绝地涌向各个登机口；而那些在登机之前，还有一段时间要等的乘客们，各适其所地留意着登机通知。并排地坐在长椅上的乘客们当中，也有内田春香和纪藤和彦的身影。

“说实话，我还真想亲眼瞧一瞧，在秋田那个——谁谁谁的家里，看到佛龛的那一刹那，里谷老弟的反应。”

“不是谁谁谁，是半井！……”内田春香严肃地说，“差不多该给我记住了吧，那可是我亲爸亲妈的家。”

大概是觉得周围没有熟人了吧，两个人肆无忌惮地，高谈阔论起来。

“她为什么自杀，因为失恋？就是你的那个姐姐还是妹妹。”

“美奈子？当然和失恋受打击也有关系，但是，最直接的原因是交通事故。失恋了，自暴自弃开快车，和对面行驶中的车辆正面冲撞。”内田春香摇了摇头，“因为她系了安全带，脖子以下毫发无伤，可惜该着她倒霉，对面车上装的货物飞了过来，直接砸在了女人的脸上。”

“哇……”纪藤和彦眉头一紧。

“嘴部、颚骨、牙齿，十二处骨折，左眼好像还一度失明了。总共接受了五次整形外科，和脑神经外科手术，眼睛能够看见了，面部骨骼也整得和原来差不多了，但是，对于从小视颜如命的美奈子来说，那些每一处都是致命伤。最开始天天喊着想死想死，后来渐渐消停了下来，大夫们估计她也松了口气，但是她肯闭嘴，为的就是看准时机动真格的，从医院楼顶上纵身一跃，THE END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这些事情当时都没有听你说啊。”纪藤和彦笑眯眯地说。

“我那个时候，不是乱了阵脚嘛！……”

说完，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微笑。
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？自己不是内田家的闺女，而是秋田那个谁谁谁家的双胞胎之一。”

“是半井家。其实从很早以前我就在想，自己会不会不是这家人的孩子啊。咳，好多孩子不是都爱，这么胡思乱想嘛，就和那个完全一样，所以，连我自己都没有当真。”内田春香笑着说道，“但是，就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，美奈子打来了电话，当我在东京车站见到她时，才发现那些空想，原来确有其事。”

“看见眼前站着另一个自己，那你得是什么心情。”

“长得一模一样也就算了，对方不但和自己是双胞胎，还说‘其实你是我爸妈生的’。后来我们就在私底下联系上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在对这些内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……”

“没错，我就以富家千金的身份，出现在了和彦君与正明君的面前。这两个男人都充满了男子气概，都是吸引我的类型，但是，和彦君已经有了阿尚，所以我很自然地……%”

“选了里谷老弟。”纪藤和彦笑吟吟地点了点头，“要不是因为碰上了你这种女人，那家伙现在一定活得很幸福的吧。”

“里谷正明那小子会变得不幸，不是因为遇见了我，而是因为遇到了美奈子，因为看见松本先生抓着我的手腕，说‘你是Cherir的美奈子吧’，当时我又没有戴假痣，化妆也是接近素颜，你要想，美奈子那妆化得可是跟鬼一样！那老头子真不简单，居然把我给看穿了。”

“那个时候，我还在和阿尚交往，而里谷老弟呢，第一次在店里遇到了美奈子，发现了一个和春香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。”

“当时，美奈子把一切都告诉了里谷正明先生：自己是春香未曾谋面的孪生姐妹。这件事，她本来是打算藏一辈子的，可是，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，却长得一模一样，这样没有办法自圆其说，情急之下只好全盘托出了。”

“你是故意表现成了那样子吧。”

“没错，全部都在美奈子的计算之中。”

“后来，他在第二次去Cherir的时候，也带上了我，不过那天美奈子休息，所以到此为止，我还没有遇见美奈子。”

“再下一次，就是和彦先生你一个人来店里了，然后第一次见到了美奈子。”

“我当时简直吓了一跳，但是，美奈子更害怕，把对里谷老弟说过的话，又对我复述了一遍，不过，我这一关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。”

“是啊，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，在Cherir上班的美奈子，不是秋田出身的半井美奈子，而是东荣大学的研究生内田春香。”

“我那会儿已经和尚美分了手，当然要出手了。”纪藤和彦笑吟吟地说，“东荣大学的内田春香，老子也许高攀不上，但如果她在Cherir有一张叫作美奈子的而具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谁叫你身上有个诱人的把柄呢。”

“我算好了和正明君结合的时机，没想到却被和彦君给捷足先登了。”

“那次可真有意思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我正好在里谷老弟的房间里。”

“巧归巧，但是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，我也不希望正明君起疑，还想把他继续蒙在鼓里呢，所以，我觉得这是个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好机会，就让和彦先生假装成了要去Cherir找美奈子。”

“嗯，我当着里谷老弟的面，给店里打去了电话，问：美奈子今天来了吗？因为不是出勤日，电话那头当然会说：她今天休息。于是我就说：那我一会儿过去，就挂断了电话，然后又向里谷老弟宣告说：我这就去说服美奈子。”

“两个小时以后，我再从家里重新给里谷正明老弟拨电话，这样一来，在目黑公寓里的我，还有在Cherir上班的美奈子，在里谷正明那小子看来，就同时存在了’

“而我当时也待在目黑的公寓里。”

“和我谈什么购买属于自己的土地。和彦君说得实在太卖力气了，以至于我在和正明君打电话时，不小心说漏了嘴，用了类似的比喻。”

“想不到里谷老弟，竟然完全没有起疑。”

“是啊，只有那一次，连我自己都觉得，做得实在过分了，心里有点可怜他，记得我还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：正明君真是个好人。”

“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？本人是怎么说的？”

“就是在秋田，看到了半井家的佛龛后，听我父母说：马上就快到一周年忌日了。”

没错，那个时候的里谷正明，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。

半井美奈子大约在一年前，就已经死了。如果事实如此，Cherir的美奈子就只有可能，是内田春香一个人分饰两角的结果。

霎时间，世界分崩离析。

仔细想一想，能够证明内田春香和Cherir的美奈子，是不同人物的物证，只有一张以半井美奈子的名义，取得的驾驶执照。其余的全部资料，比如在被松本先生抓住手腕时，内田春香表现出来的反应，或者是里谷正明突然出现在店里时，美奈子的反应——只要演技过硬，这些状况均可以蒙混过关。而那张作为唯一物证的驾驶执照，能够证实的部分，也仅限于世间曾经存在过“半井美奈子”，这个和内田春香相貌雷同的姑娘，至于眼前的那位美奈子，是否就是半井美奈子本人，则完全不足以为证。证件的持有者，未必就一定是其取得者本人，逝者的姊妹将其作为遗物，带在身上，这也是一种情况。

内田春香和美奈子，在两人之间飘忽不定的自己的感情，到底算是什么呢？

还有美奈子，她果然把身体许给了前辈纪藤和彦。第一次在床上的时候，她果然向前辈也施展了浑身的性技能……

了解到事实的里谷正明，因为嫉妒而发狂了，逼问内田春香，在自己与前辈之间如何取舍。

纪藤和彦前辈知道自己和春香正越走越近，尽管如此，对三个人关系的最终走向却静观其变。只要他心存嫉妒，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，而里谷正明清楚，嫉妒心是爱情的表现。自己的爱情更胜一筹，与她父母见过一面的人也是自己，内田春香会选择谁一目了然。

尽管如此……

“自己是‘强韧’的人，这句话正明君经常挂在嘴边，结果，偏偏这样的人——”

“实际上最软弱，是吗？”

内田春香长叹一口气，无言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，缓缓走向可以眺望到A滑行跑道的一面大窗户。她看似被机场的夜景所吸引。

此时此刻的她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？与这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，即将前往的另一个国家的风景——会不会是在想这种事情呢？

不清楚。内田春香在考虑什么，如今的里谷正明，已经无从知晓了。

话说回来，内田春香为什么要演绎出，“美奈子”这个不同的人格呢？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？又为什么要只身闯入陪酒接客的世界呢？时至今日，关于这个女人，仍然隐藏着太多无法说清道明的部分。

不过，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。

对于里谷正明来说，内田春香是一个“永远的谜”。她既是他“最初的爱人”，也是他的“第二任爱人”。但是反过来说，自己又是春香的第几个男人呢？

里谷正明绕到了她的视线前方。在这儿，她应该能够看得见自己。他边想边等，然而她的表情，却始终没有变化。

于是他发觉了自己的误算。此时此刻，在处于室内的人们眼中，玻璃窗已经变成了一面镜子。

里谷正明开始从窗外向室内移动。就在他通过玻璃窗的一瞬间，内田春香的神情有了变化。

你果真在“看着”我呢。对不起，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。